晨光刚舔上竹椅的扶手,苏闲脚趾一蜷,昨夜残留的嗝意在胃里打了个转,没翻上来。她翻身坐起,斗笠“啪”地掉在地上,惊起一小撮浮尘。揉了揉眼,指尖还沾着瓜汁的黏腻,她抓起旁边半块西瓜,咔嚓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远处山头有声音飘来,断断续续:“……夫人候选榜更新了,榜首还是那颗星……”
“鸡群进了前三,咯咯哒得票破万。”
“押布袋成精的阴差赢了三文钱,说要请忘川同僚喝孟婆汤兑热水。”
苏闲耳朵动了动,没理。又咬一口西瓜,把瓜皮往鸡棚方向一甩——精准命中食槽边缘。咯咯哒抬头瞥了一眼,翅膀一拢,表示今天的食物额度已满,不收纪念品。
日头爬高了些,院外树梢上多了几只蹲着的修士,衣角被风吹得扑啦响。他们不敢近前,只远远盯着院子中央那颗落地的小星球。种薯芽头又蹿高了一点,嫩叶微微张开,像在伸懒腰。
仙门那边传来的消息最离谱。有弟子连夜刻榜,挂在山门口,标题四个大字:**闲夫人选谁**。榜单前十名分别是:
1. 小星球(得票率37%)
2. 咯咯哒(呼声最高,但争议极大)
3. 红薯布袋(“随身携带,意义非凡”)
4. 斗笠(“遮阳护主,忠心耿耿”)
5. 草鞋(“虽破犹荣,曾踏三界尘”)
6. 竹椅(“承载最多咸鱼时刻”)
7. 安眠琉璃灯(“夜夜守候,光照梦境”)
8. 鸡窝(“家宅象征,根基所在”)
9. 瓜籽(“创世之源,道韵所钟”)
10. 苏闲自己扔过的锈剪刀(“斩断红线,主宰姻缘”)
魔门那边更荒唐。几个魔将聚在废墟上喝酒,一边划拳一边喊:“若选鸡,我推咯咯哒当压寨夫人!”“布袋才是正宫,能装天下粮!”“你们懂什么?草鞋才是真爱信物,藏都藏不住!”
地府也没闲着。忘川岸边摆出一排小摊,写着“竞猜闲夫人,押中换洗碗三日”。有阴差押了全部冥币买“红薯布袋成精”,结果输了个精光,蹲在河边哭诉:“我娘说了,贴身物件最有灵性……我信了啊!”
而这一切议论的中心,正盘腿坐在竹椅上,一手托腮,一手拿着根狗尾巴草逗蚂蚁。
村童从院外跑过,手里举着一张纸,边跑边念:“姑姑!他们说你要选夫君啦!全三界都在投票!榜首是你种的星!”他仰头望着苏闲,眼睛亮得像捡到了糖。
苏闲抬眼,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淌。她淡淡回了一句:“谁说我要选?修仙都嫌烦,还选夫?”
村童愣住,纸片被风吹走,打着旋儿落进鸡棚。他挠挠头,小声嘀咕:“可大家都说,打嗝造星是定情仪式……”
“定你个头。”苏闲把狗尾巴草往嘴里一叼,歪头躺倒,斗笠重新盖脸上,“我连人都懒得当,还封个夫人?无聊。”
她闭眼,呼吸渐缓,脚翘上扶手,身子微微一侧,避开直射的日光。棉被不知何时又被她拖出来,胡乱搭在腰间,一角垂到地上,沾了点鸡毛。
院外的议论还在继续。
“你说她到底什么意思?”一个女修蹲在山坡上,捧着茶杯,眼里冒着光,“不表态就是默许吧?”
“错。”旁边男修摇头,“她这是超然物外,凡俗婚配入不了眼。”
“可你看那颗星,天天在她眼皮底下长,芽都分叉了,这不是偏爱是什么?”
“鸡群昨晚围着它转了三圈,咯咯哒带头鸣叫,分明是在行纳采礼!”
“布袋昨天漏了两粒谷子,正好落在星体裂纹里,这是投喂定情!”
“草鞋藏墙根的事你也知道?!魔尊偷藏那双,我都看见了!这算不算替物传情?”
“嘘——小声点!别吵着她睡觉!”
苏闲躺在竹椅上,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她只是觉得太阳有点烫,眉头微皱,脚趾轻轻一勾,地上的棉被便自动往上爬了半寸,刚好盖住膝盖。
咯咯哒跳上棚顶,立在老位置,翅膀收拢,眼神如鹰。它不动,其他鸡也不动。几只小鸡崽绕着小星球打转,用喙轻轻碰土,像是在测量领地范围。黑羽鸡蹲在垄沟边,爪子扒拉两下,确认这地方不会突然炸开雷劫,便安心闭眼打盹。
风掠过院子,吹动檐下安眠琉璃灯,叮铃一声轻响。灯光微漾,映在苏闲斗笠边缘,像一圈懒散的光晕。
天边飘来一朵云,形状酷似烤红薯。云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年轻散修,手里攥着笔和纸,正奋笔疾书:“《论闲夫人归属之十大可能》第三章:器物成精与情感投射的心理动因……”
写完一段,他抬头望院,见苏闲纹丝不动,心中肃然,低声自语:“前辈果然不为外物所扰,此等心境,非‘夫人’二字可框定。”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所以我押小星球,稳赚不赔。”
另一朵云后头,两个仙门弟子在悄悄争论。
“我赌布袋。”
“不可能!草鞋更有戏!你没看魔尊那眼神?那是真爱!”
“真爱个鬼!她昨天踢掉的那只,踩进了鸡屎。”
“……那可能是信物仪式!越脏越真!”
“你脑子被雷劈过吧?”
苏闲忽然动了动,众人屏息。只见她伸手进布袋,摸出最后一颗西瓜,咔嚓掰开,一半塞嘴里,一半递给身旁空位——仿佛那里坐着个看不见的人。
所有人都傻了。
“她……她给谁?”
“难道真有隐藏候选人?!”
“快查典籍!有没有‘影子精’这一族!”
苏闲嚼着西瓜,含糊嘟囔:“让让,挡我晒太阳了。”
原来她是嫌影子斜了。
她把另一半西瓜往空中一抛,精准落回布袋,拍拍手,重新躺平。斗笠压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还有嘴角那一抹“你们真是闲得慌”的弧度。
日影西移,蝉鸣渐起。
有个老农路过院外,扛着锄头,啐了一口:“选什么夫人?她要是真嫁人,这地谁种?鸡谁喂?太阳谁晒?”
他摇摇头,嘟囔一句:“不懂,现在的年轻人,连咸鱼都要配对。”
苏闲没听见这话,但也未必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有点困,眼皮发沉,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哼,随即呼吸绵长,再度陷入那种“天地崩于前也吵不醒”的深度休眠状态。
脚边那只被她踢掉、又被魔尊偷偷藏过、又被她重新穿上的破草鞋,静静躺在泥土里,沾着鸡毛、瓜屑、一点干涸的泥巴。
没人敢碰。
因为在三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这只草鞋已经不是草鞋了。
它是信物。
是圣物。
是下一任“闲夫人”最有力的竞争者。
而它的主人,早已在梦里啃完了第十个西瓜,正打着嗝,准备嗝出一颗新星球当夜宵。
阳光落在她翘起的脚尖上,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