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南京。安全区。
他醒了。天亮了。
灰蒙蒙的天光透进窗纸,落在脸上,一片灰。脸贴在砖墙上,凉。脸上的疤压着砖,不疼。
他坐起来。膝盖肿着,裤管绷得很紧,皮发亮,底下是大片青紫淤血。他按了一下,没感觉。
安全区更空了。人还挤着。没人说话。没人看他。
昨天被带走的人,一个都没回。
空位摆在那里,没人坐。所有人都往人堆里挤。
陈啸靠着墙,嘴里咬着一支不存在的烟。嘴唇裂了,咬不住。他用力咬。
外面有喊声。日文,听不清。皮靴踩碎石,嘎吱响。一队人从巷口跑过,往东去了。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没人动。有人闭眼。有人低头。有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醒了,哭了一声。哭声被捂在手里,闷得很轻。孩子挣扎,脸红,慢慢不动。女人松手,让他喘了口气,把人抱紧,闭眼。
上午,门开了。
进来个穿黑衣、戴白袖章的中国人。
“都起来。出去集合。院子里。”
没人动。
那人走进来,抬脚踹人。
“起来!”
被踹的男人四十来岁,灰布棉袄,眼里全是血丝。他抬头看了那人很久,起身,走出去。
第二个。第三个。有人站起来,走出去。
院子里很快站满了人。男女老少,排着。没人说话。
院外立着日本兵,端枪,刺刀亮。
一个日本军官走进来。军靴踩石板,咔,咔,咔。
他站在人前,浅棕色眼珠,瞳孔细小。扫了一圈。抬手,点了三个人。年轻男人。中年女人。老人。
三人被带走。出院子。出巷子。拐弯。没影了。
三声枪响。
院子里的人依旧站着。没人动。没人哭。
北风刮来。有人缩肩。有人把孩子按进怀里。有人闭眼。
继续带人。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陈啸靠着墙,没出去。
枪声不停。一声,一声,一声。
他耳朵在数。不是他想数,声音往里钻,挡不住。
数到二十三。停了片刻。又响。
他数乱了。
枪声从上午响到中午,中午响到下午。一直响。
傍晚,院子里的人都回来了。
众人挤回屋里,蹲的蹲,坐的坐,躺的躺。人看着满,实则空了很多。
空位终于有人坐了。没地方了,不得不坐。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今早老人坐过的位置。她低头,不说话。
天黑。无灯。屋里只剩呼吸声,密密麻麻,很轻。
陈啸靠着墙,睁着眼。
黑暗里有低语,很轻。
“明天还会来吗?”
“不知道。”
“听说发安居证。有证能出去。”
“出去去哪?”
“回家。”
“家没了。”
静了一阵。
“你见过那个当兵的吗?中华门外跪着的那个。”
“见过。”
“还活着吗?”
“活着。墙角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