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皱眉：“该收种薯了。”话音未落，又打了个小嗝，气流从喉咙口滑出来，轻飘飘的，像瓜瓤里挤出的一粒籽。她没动，斗笠歪在竹椅扶手上，半遮住脸，只露出鼻尖和一截沾着泥土的下唇。阳光已经爬上脚背，烫得她脚趾蜷了蜷。
红薯地在院角，离鸡棚不远。那颗被她嗝出来的小星球早就沉到土里去了，裂纹成了垄沟，嫩芽蹿得比人还高，叶子泛着紫红油光，边缘微微卷起，碰一下手心会震。
苏闲终于坐起身，布袋往膝盖上一摊，伸手进去掏工具。锄头还在，锈了一圈，是去年翻地时用过的，木柄被咯咯哒啄过几口，坑坑洼洼。她拎着锄头走过去，蹲下，锄尖往土里一戳——
“铛！”
火星子炸出来，崩在她手背上，她连眨都没眨一下。锄头口卷了，再一撬，直接断成两截。她啧了一声，把断锄随手往后一甩，方向正是鸡棚位置，嘴里嘀咕：“咯咯哒，收破烂。”
没人应声，但鸡棚顶上浮起一缕尘灰，算是回应。
苏闲也不管，拍了拍手，索性脱了草鞋，赤脚踩进地里。脚底刚贴上泥土，整片红薯地忽然一颤，像是底下有东西吞了口气。她眉头一跳，脚趾轻轻一点，道韵随惰性外溢，一圈波纹从足心扩散，土层自动翻松，哗啦啦地退开两边，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红薯群。
个个紫皮亮泽，表皮裂纹如符文流转，根须缠绕处隐约有金线闪烁。最中间那颗最大，拳头粗细，通体漆黑，像烧焦的炭块，可触手温润，还带着脉搏似的跳动。
“长得挺欢。”苏闲弯腰，抓住藤蔓一拔。
“嗡——！！！”
龙吟般的鸣响炸开，地面剧烈震颤，蛛网状裂缝从中央蔓延，咔嚓咔嚓地撕开整片菜地。寒光从地底透出，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山头几个偷看的修士当场栽下云头，捂着耳朵滚了一圈。
苏闲被吵得眯眼，抬手扇了扇风，像赶蚊子。“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她没上前，屈指一弹，指尖那颗刚啃下来的瓜籽飞出，落入裂缝。瓜籽落地即生根，借着她退休状态下的被动道韵催化，土层加速剥落，尘土簌簌而下，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铜钥。
铜钥古拙，通体刻满失传铭文，尾端蜷曲如胚胎，正随着某种频率微微跳动。苏闲盯着看了两秒，慢悠悠说：“谁家钥匙掉这儿了？再不领走当柴烧。”
话音刚落，铜钥猛然一震，青光冲天！
一道虚影自钥心迸发，凝成半透明少年形态，双膝跪地，额头抵在翻开的泥土上，肩膀剧烈抽动，嘶声哭喊：“母亲！终于等到您来收我！！！”
声音穿透十丈，草木俯伏，连天上飘过的云都被震散。山头观者心头齐齐一悸，有个写书的散修当场笔断，喃喃：“这……这是认亲大戏？！”
苏闲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抬手揉了揉耳廓，语气冷淡：“谁是你娘？我连鸡都懒得养大，还生你？别在这儿演苦情剧。”
剑灵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双眼通红，嘴唇颤抖：“您……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您亲手封印的——”
“停。”苏闲摆手，“我没封过你，也没生过你，更没拿你当儿子养。你看我像能生孩子的年纪吗？”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粗布麻衣裹着的平平身材，补了一句，“连胸都没有，生个鬼。”
剑灵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僵住。
苏闲转身就走，趿拉着另一只草鞋，边走边说：“要哭回家哭去，别耽误我挖红薯。”
她刚迈出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盯着那柄仍在微微跳动的铜钥，眼神认真了一瞬：“我说……你该不会是什么上古剑冢的钥匙吧？这事可别赖我头上。”
剑灵怔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苏闲却已经抬手，从布袋里摸出半块西瓜塞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眯眼打量着那柄铜钥，又瞥了眼还在抽泣的剑灵，淡淡道：“你要真是什么剑冢钥匙，也别叫我妈。我退休了，不接盘，不带娃，不背锅。”
剑灵跪在泥里，青光微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可苏闲已经转过身，蹲回红薯地边，开始一颗颗捡拾翻出来的红薯，动作懒散，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路过一只狗叫了两声。
她把黑皮大薯放进布袋，顺手拍了拍，嘀咕：“这颗留着炖汤。”又捡起一颗紫红的，“这颗蒸着吃。”看到一枚带金线的小薯，她犹豫三秒，扔进嘴里嚼了，“补脑。”
剑灵望着她的背影，声音发抖：“您……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我等了您三万年……只为再见您一面……”
苏闲头也不回，吐出一粒瓜籽，精准击中剑灵额前一缕发丝：“三万年？那你比我孙子还老。再说，我退休前斩的是心魔，不是爹妈。你要是真等了我这么久，建议去挂精神科。”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拎着装满红薯的布袋，准备回屋。
剑灵猛地扑上前，虚影几乎贴到她脚边：“求您！不要走！没有您，我无法开启剑冢！整个天地将陷入浩劫！”
“哦。”苏闲脚步一顿，回头瞥他一眼，“浩劫关我什么事？我连早课都取消了，还管天地？”
她抬起脚，那只破草鞋晃了晃，差点掉落。她弯腰扶了扶，顺便看了眼地上的铜钥，补了一句：“你要非说是我的东西，那就放这儿吧。不过提醒你，我家不收留无主之物，明早还不走，当废铁处理。”
她说完，拎着红薯袋，慢悠悠往竹椅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啃西瓜，脚步拖沓，背影懒到骨子里。
剑灵跪在原地，青光摇曳，像是风中残烛。他望着那把半埋于土的铜钥，又望向苏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声哽咽：“母亲……您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苏闲已经躺回竹椅，棉被胡乱搭在腰间，斗笠重新盖脸上。她含糊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对剑灵说的，还是对空气讲的：“我不是你娘。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了几分，“就算真是，我也不会认。”
风掠过院子，吹动檐下安眠琉璃灯，叮铃一声轻响。
铜钥静静躺在裂缝中央，尾端蜷曲如胎儿，脉搏未停。
剑灵跪着，泪水无声滑落，滴入泥土，瞬间蒸发。
苏闲没再说话，呼吸渐缓，像是又要睡着。
布袋里的红薯压出一道印子，紧贴她腰侧。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西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竹椅扶手上，积成一小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