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墙根染成一条斜的灰带,苏闲还趴着,脸压在臂弯里,草鞋一只在脚上,一只不知被谁踢到了鸡棚边。她没睁眼,也没动,但耳朵尖抖了一下。
风停了。
空气却开始震。
不是雷,不是地动,是无数人影从虚空中挤出来,跪在地上。他们没有实体,像是被谁用粉笔画在空气里的剪影——有穿道袍的仙门弟子,有裹兽皮的妖修,有披锁子甲的阴兵,还有几个光头和尚也混在里面,额头磕地,嘴一张一合。
“源头大人。”
声音叠着声音,不响,却钻脑子。像一万个人同时在你耳边说悄悄话,字字清楚,句句入魂。
苏闲眉头一跳,手慢慢抬起来,一把捂住双耳,嘟囔:“别叫。”
话音落,院外还在飘的瓜皮突然定住,悬在半空。鸡群里正低头啄谷的咯咯哒猛地抬头,翅膀一抖,咕的一声。
紧接着,十万里内所有鸡都炸了毛。
咯咯咯——!
群鸡腾空而起,羽毛乱飞,翅膀展开时泛出淡淡金光。它们不是乱飞,是按某种阵型往上冲,一圈接一圈,越飞越高,羽翼划过之处,空气像水膜一样荡开波纹。
一道椭圆结界,横着切进天地之间。
外面的人影还在跪,嘴里还在念“源头大人”,可他们的声音再也传不进来。结界内静得能听见苏闲翻了个身,草席发出沙沙声。
她侧躺着,背对院门,斗笠滑了一半,露出后颈一截白肤。手还捂着耳朵,指缝漏出一句:“再叫就把你们全炖了。”
鸡群陆续落下,歇在鸡棚顶、屋檐角、老槐树杈上,呼哧带喘。唯有咯咯哒站在最高处,翅膀半张,金光未散,眼睛盯着结界外那些虚影,像看一群闹事的野狗。
墙根另一头,三师兄坐的地方空了。
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倒下的。他现在脸朝下趴在断砖边上,一只手还抓着那块黑屏的玉简,背上衣服被汗浸透。他没晕,是神识被震出了窍,魂还在天上飘着看那一圈结界是怎么一寸寸凝出来的。
他想喊,发不出声。
他想记,脑子空白。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活了三百年的认知被掀了桌。
结界成型后,外头的虚影没散,反而越来越多。空中密密麻麻全是人形投影,层层叠叠,像过年贴窗花贴满了天。他们不说话了,只是跪着,双手伏地,额头贴虚影地面,一动不动。
有人开始点香。
不是真香,是意念化出的三炷香,青烟笔直升起,在结界外排成行。还有人解下法器扔过来,飞剑、玉符、铃铛……撞在结界上,叮当落地,堆成小山。
一个穿补丁道袍的老头磕头磕出血,爬到结界前,把一本《内卷真经》撕了,一页页塞进裂缝里,嘴里念:“我悔,我不卷了!”
另一个年轻女修抱着琴,弹了一曲《躺平颂》,弹完把琴砸了,碎片也被结界弹回,落在她脚边。
更远些,有个魔修打扮的汉子突然脱了铠甲,掏出锄头开始刨地,边刨边喊:“我要种红薯!我要当苏闲的邻居!”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盯着墙根下那个还在打哈欠的人。
苏闲打完哈欠,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伸手往腰间布袋摸红薯。袋子空了。她皱眉,脚趾一勾,把身边一片干掉的瓜皮拨到手边,闻了闻,嫌弃地甩出去。
瓜皮飞到半路,撞上结界,反弹回来,盖在了三师兄脸上。
他没动。
他不敢动。
结界内的空气越来越沉,不是压,是“满”。满到呼吸都费劲,像泡在稠粥里。苏闲翻了个身,终于坐起来一点,单手撑地,眯眼看外面。
全是人。
天上跪一排,地上跪一圈,连山脊线上都趴着几个脑袋。
她抬手,指着最近的一个虚影,问:“你谁啊?”
那人浑身一颤,头磕得更狠,嘴哆嗦着:“源……源头大人的尘埃都比我高贵……”
苏闲翻白眼,转头看咯咯哒:“管管。”
咯咯哒振翅,咕一声,翅膀往下压了压。结界立刻收缩一圈,把最近的三十多个虚影直接挤爆,化作青烟散去。
剩下的人吓一跳,集体往后挪,可还是不肯走。
有个胆大的孩子模样的投影,偷偷从爹娘背后探头,盯着苏闲看。苏闲一瞥过去,他吓得缩回去,又忍不住伸手指了指自己嘴,意思是要吃的。
苏闲冷笑,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枯枝,往空中一划。
一道弧线飞出,枯枝在半路碎成渣,渣滓落地,长出七颗小红薯苗,齐刷刷对着那孩子点头。
孩子哇地哭了,扑上去抱苗,结果穿过去,什么也没抱住。
他爹妈赶紧把他拽走,一边跑一边回头跪拜。
苏闲躺回去,重新趴好,斗笠拉下来盖住脸。她脚边的地缝里,那把青铜钥匙又开始轻轻跳,一下,两下,像是在打节拍。
咯咯哒低头看了看钥匙,又抬头看天。
天上的虚影越来越多,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云彩是什么样了。密密麻麻,像一群不肯散场的蚊子。
它咕了一声,翅膀完全展开,金光暴涨。结界表面浮出一层细密符文,全是鸡爪印形状的阵纹,一圈圈扩散出去。
十万里内,所有正在赶来的修士,脚步全停。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脚下土地变成了鸡窝,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稻壳里,头顶飞过的鸟全都变成了公鸡,嘎嘎叫着往回飞。
有人试图御剑强闯,剑飞到半路,自动调头,一头扎进田里,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剑柄上孵出了三只小鸡。
第三天,整个东荒大陆的法宝都开始下蛋。
没人敢说了。
他们终于明白——
这地方,不是圣地。
是禁区。
是“源头大人”不想听你废话,所以鸡都不让你们靠近。
苏闲打了个盹,梦里听见有人敲门。
她踹了一脚斗笠,嘟囔:“不开,睡觉。”
门外没人应。
只有结界外,最后一缕夕阳照在咯咯哒的翅膀上,反射出一道金线,直直切过天幕。
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