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破布,压在村舍的瓦檐上。苏闲蜷在墙根底下,斗笠盖脸,呼吸匀得能数出节拍。她一只脚蹬着青石板,另一只脚光着,草鞋不知什么时候又掉了,歪在泥地里,沾了半边青苔。
布袋空了。
不是那种“还剩两颗红薯”的空,是真·空·如·也——连布料都瘪成了褶子,被她随手丢在身侧,像条死掉的蛇。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眼,手指却下意识往腰间摸了摸。摸了个寂寞。
“……得收一批。”她嘟囔,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是从梦里挤出来的。
但她没动。
动一下等于承认自己醒了,醒来就得面对世界,面对那些想看她翻身、想听她开口、想把她供上神坛的人。太累。
可红薯不能不吃。
她终于叹了口气,那口气重得能把蚊子吹翻。手一抬,在空中虚抓了一下,从布袋残片里抠出半截炭笔——也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笔头都磨秃了,像根烧火棍。
她眯开一条眼缝,扫了眼院子。
目光掠过晒台,停了半秒;滑到鸡窝,又顿住;最后落在院角那片刚埋过种薯的松土上,眼神微微一凝。
有了。
她撑起半边身子,肘弯压着青石板,另一只手就着旧药方的背面,刷刷几下开始画。
线条潦草得像是醉汉写遗书。
“躺区”俩字歪在左上角,下面划拉一道波浪线,旁边标注:“随便堆点土就行”。
中间画个圆圈,写“晒台”,再加箭头指向南面,“太阳足”。
右下角补一句“鸡窝升级”,后面跟个括号:(别吵我睡觉)。
其余地方全是波浪线,密密麻麻,像蚯蚓开会。
画完,她打了个哈欠,下巴差点磕到胸口。看了一眼,不满意,觉得太正经,于是又在最顶上横着补了四个大字:
**咸鱼乐园**
字迹歪斜,但力道狠,透纸三分,仿佛不是写出来的,是戳出来的。
她满意了,手腕一甩,图纸飞出去。
纸页在空中翻了个身,打着旋儿,精准砸中院门口某人的脑门。
“啪。”
大师兄正蹲在结界边缘,双手合十抱在胸前,嘴皮微动,不知道是在默念功法还是祈祷明天能见她一眼。忽然额头一凉,抬头就见一张纸飘下来,慢悠悠落进他掌心。
他愣住。
低头一看,手抖了抖。
图纸正面朝上,最顶上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咸鱼乐园**。
他瞳孔地震。
这名字……传出去三界要笑掉大牙!
他卷王之名震八荒,师尊闭关前亲授“承宗继道”四字,如今要建的可是未来宗门复兴之地,怎能叫“咸鱼乐园”?听着就像街边杂耍摊子,后头还该挂个幌子写着“摸鱼免费,打盹五文”。
他下意识抬手,袖子一扬,就想把那“咸鱼”俩字抹了。
手举到半空,又僵住。
想起昨夜那一声“再叫就把你们全炖了”,还有天上那群展翅列阵、金光万丈的鸡……他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袖子收了回来。
“不妥……太不妥了……”他低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睡着的神明,“归真苑多好,静心居也不错,清修台也行……这‘咸鱼’……让人怎么想?”
他话音未落,墙根那边传来一声轻哼。
苏闲翻了个身,斗笠滑开一寸,露出半截鼻梁和一缕发丝。她眼睛没睁,只是淡淡道:“名字不错。”
大师兄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依旧趴着的身影,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说什么?
她说“名字不错”?!
不是“将就”,不是“随便”,是“不错”!这是认可!是首肯!是天降纶音!
他双手颤抖,小心翼翼把图纸捧到眼前,又确认了一遍——没错,就是“咸鱼乐园”!她亲笔写的!
他喉头滚动,眼眶竟有点发热。
多少年了?自从她退隐,宗门崩塌,丹阁炸炉,弟子逃散……他拼死维持,熬夜抄典籍,跪着求长老,只为等她回心转意。可她始终不理,连看都不看一眼。
而现在,她不仅开口了,还亲自题了名!
虽然是“咸鱼乐园”这种一听就不靠谱的名字……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双手将图纸高举过头,郑重其事地折叠起来,一层层压紧,最后塞进贴身衣襟里,按了按,确保不会掉落。
“谨遵法旨!”他朗声道,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苏闲哼了一声,重新把斗笠往下拉,盖住整张脸。
“别整那些虚的,建快点,我想睡长觉。”
大师兄心头一凛,立刻点头:“是!即刻动工!选址、采石、布基、搭棚,绝不拖延!”
他说完,还不敢走,生怕漏了什么指示,又巴巴地问:“那……图纸上的‘躺区’,可是要铺软垫?‘晒台’需不需要加遮阳藤架?鸡窝升级……要不要砌砖?”
苏闲懒洋洋回了一句:“你看着办。反正别吵我。”
大师兄眼睛一亮——这是放权了啊!
他再不多言,深深一拜,转身就走。脚步起初还克制着,走出十步后,忍不住小跑起来,背影都轻快了几分。
身后,结界金光微闪,鸡群早已歇下,咯咯哒站在屋顶最高处,翅膀半张,维持着防护频率。它看见大师兄匆匆离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爪边那只被风卷来的草鞋,轻轻一拨,用气流把它送进了鸡棚角落。
那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七双旧草鞋,全是她的。
它眨了眨眼,继续守夜。
墙根下,苏闲动了动耳朵。
听见人走了,她才缓缓睁开一只眼,瞥向院角那片松土。
种薯埋得浅,芽还没冒头,但她知道,快了。
她打了个小嗝。
这一嗝很轻,像是胃里浮起一个泡泡,破了。
地面微微一颤。
青石板缝隙里,那枚青铜钥匙悄悄跳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没理。
重新闭眼,手臂一甩,把空布袋扫到一边。
“建好了叫我吃饭。”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记得留个靠墙的躺位……阳光要足……”
话没说完,呼吸已沉。
整个人缩进阴影里,像只吃饱晒暖的猫,彻底没了动静。
远处,山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声。
大师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村口拐角,朝着昆仑方向疾行。他怀里揣着图纸,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踩在云上。
咸鱼乐园。
他默念这个名字,嘴角竟不由自主地上扬。
听起来荒唐,可偏偏……就是她会起的名字。
他加快脚步,心想:第一件事,去昆仑搬石头。第二件事,找最好的木匠。第三件事——
得先问问,那“躺区”到底要多大?
他回头望了一眼村落。
暮色四合,结界金光若隐若现,墙根下那人早已睡熟,斗笠压脸,风吹不动。
他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图纸在怀中温热,像揣着一颗刚点燃的心。
而此刻,苏闲指尖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梦见了红薯丰收。
她没动。
也不需要动。
事情已经开始。
名字已经定了。
剩下的,让他们去忙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呼吸绵长。
咸鱼之道,第一步——
不是动手。
是让别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