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渊的天从来都是灰的。
黑雾从深渊裂隙里一刻不停地涌出来,裹着硫磺与腐土的气味,将头顶那一线天光也染成浑浊的暗红。
洛久站在老域主的石棺前,棺盖还没有合拢,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
老人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要防着北边那几个副域主,话音没落,瞳仁就散了。
洛久把棺盖推了上去,力道不重,石板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节哀。”
身后有人低声道。
是烬渊的老管事,姓胡,佝偻着背,右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
他跟在三任渊主身边伺候过,看过的死人比洛久吃过的饭还多。
但他说节哀两个字时,声音里有一点绷着的颤。
洛久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丧仪三日。三日后我接令符。”
胡管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腰:“老奴去安排。”
脚步声远了。
石室里只剩洛久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老域主说他天赋异禀,十岁就能驭三头凶煞,十五岁那年一道控魂术打得三个偷袭的散修当场跪地求饶。
可洛久自己知道,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杀人。
他擅长忍。
他擅长在所有人都觉得他该发疯的时候,把心里那口气慢慢咽回去。
他擅长在那些副域主们用刀剑指着他说“你小子凭什么”的时候,笑一下,然后把刀剑一根一根折断。
石室外的钟声响了。
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捶在人心口上。
烬渊域没有正教那些繁复的丧仪,老域主死了,他们敲九响丧钟,提醒所有人——变天了。
洛久推开石室的门走出去。
外头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穿什么的都有,披甲执锐的武修,裹着斗篷的术士,还有蜷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的妇孺。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惶恐,有试探,有不加掩饰的觊觎,但没有人说话。
洛久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定,转过身来面朝众人。
钟声还在响,第七声了。
“老渊主殁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烬渊的天塌了一半。”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剩下的一半,我顶着。”
他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所有人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商量。
第八声钟响落下。
北边的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三个人并排走过来,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耳缺了一半,是烬渊北域的副域主齐棘。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壮硕的汉子,一个扛着狼牙棒,一个腰上缠着一条锁魂链。
齐棘走到洛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顶着?”齐棘笑了一声,笑声像破风箱在漏气,“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拿什么顶?老渊主在的时候给你几分脸面,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洛久抬头看他。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半头的壮汉面前,身形被衬得格外单薄。
但他没有退。
他看着齐棘的眼睛,慢慢笑了一下。
“齐副域主想试试?”
齐棘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第九声钟响了。
余音在广场上荡了许久,才慢慢散进黑雾里。
那些原本喧嚷的议论声也跟着钟声一起落了下去。
洛久绕过齐棘,走向广场尽头的祭坛。
老域主的令符就摆在上面,一枚巴掌大的漆黑铁牌,上面刻着烬渊的图腾——一只三足的凶鸦,爪子里攥着一团地火。
他伸手去拿。
“慢着。”
齐棘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洛久的手停住了。
“渊主传位,得按规矩来。”齐棘转过身,声音沉下去,“祭坛之前,立威。你若是连我三个副域主都镇不住,有什么资格接这块令符?”
四周一片哗然。
老管事胡先生挤到前面来,急声道:“齐副域主,老渊主尸骨未寒——”
“闭嘴!”齐棘一巴掌把他推了个趔趄,“没你说话的份。”
胡管事踉跄着退了两步,被身后的人扶住。
他脸色煞白,看向洛久,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再出声。
洛久转过身来。
他看着齐棘,又看了看齐棘身后那两个虎视眈眈的汉子。
广场上的人自动往后退了一大圈,留出中间一片空地。
黑雾在他们脚下翻涌,暗红色的地火从地缝里偶尔窜上来,把人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三个一起上?”洛久问。
齐棘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小崽子,你找死——”
他话音没落,洛久动了。
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身形一晃就到了齐棘面前。
齐棘反应不可谓不快,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劈头盖脸砸下来,带起一阵腥风。
洛久偏头躲过,右手五指并拢成刀,斜斜切在齐棘腕骨上。
咔嚓一声。
齐棘惨叫着缩回手,腕骨以一个古怪的角度歪着。
他身后那两个汉子同时扑上来,狼牙棒带着千钧之力横扫洛久腰际,锁魂链从另一侧缠向他的脖颈。
洛久不闪不避,左手凌空一抓,两道阴煞之气从地下窜出,精准地缠上了那两人的脚踝。
他们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洛久站在原地,呼吸都没乱。
他看着齐棘青白交加的脸,慢慢道:“镇住了吗?”
齐棘咬着牙不答话。
他那只断手垂在身侧,抖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
围观的烬渊族人屏着呼吸,没人出声。
洛久不再看他。
他转身走回祭坛前,伸手拿起那枚漆黑令符。
铁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上面三足凶鸦的刻纹粗糙硌手。
他把它握在掌心。
“从今日起,我就是烬渊的渊主。”他说,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脸,“老渊主护了你们一辈子,往后换我护。烬渊的人,活要活在一块,死也死在一处。谁不服,来打。”
没人出声。
齐棘被两个手下扶着,灰头土脸地缩进了人群里,再不敢抬头。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目光,此刻都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