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久把令符收进怀里,转身离开。
胡管事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渊主,北域那边……”
“派人盯着。”洛久打断他,“齐棘的伤起码养三个月。三个月内他翻不出浪来。”
“那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再说。”
他走过长长的甬道,推开自己那间石室的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后背抵着粗糙的石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抬起左手。
方才抓那道阴煞之气时用力过猛,指尖的皮肉被煞气灼出了一片红肿。
疼是真疼,但他没吭声。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石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灰暗的石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他自己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从今天起他就是渊主了。
烬渊上下几万条命,都攥在他这双被煞气灼得红肿的手里。
他十六岁,接了一个烂摊子,往后要过的日子,他想也想得到。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青崖秘境里,那个抛给他解毒丹的白袍少年。
那人如今应该已经是清玄宗的首座了,风光无限,正道魁首。
隔着一整个修真界的正邪鸿沟,他们早就该是死敌。
可洛久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少年知道他今日成了烬渊的渊主,会是怎样的表情。
大约会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他想到这里竟笑了一下。
石室里很冷,他的笑声也很淡,很快就散了。
消息传到清玄宗是第七天。
暮色里一只通体雪白的传讯灵鸽落在清玄宗正殿的檐角上,爪子上的传讯玉简闪着微光。
值守弟子取下玉简,用灵力激发,只扫了一眼便脸色大变,跌跌撞撞地跑向主殿。
慕登正在殿中与几位长老议事。
他穿一身月白道袍,腰间悬着那柄玄铁星剑,面容沉静如常。
值守弟子跪在殿门外:“禀首座,烬渊急报!”
慕登抬起眼。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开口。
“呈上来。”
弟子低头入殿,双手递上玉简。
慕登接过来,灵力注入,玉简中的讯息化作一行行金字浮在眼前。
他逐字看过去,面色不变,殿中几位长老却注意到他握着玉简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讯息不长。
老渊主陨落,新主承位。
新主姓名——洛久。
慕登把玉简合上,放回案上。
“诸位长老看过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大长老姚逐鹤是清玄宗的宿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率先开口:“烬渊换主,此乃大事。新主洛久,据传才十六岁,根基未稳,烬渊内部必生动荡。正是我清玄宗出手的大好时机。”
二长老附和:“不错。趁他根基未稳,一举荡平烬渊,从此修真界再无邪道巢穴。此乃千秋功业。”
慕登沉默了几息。
“烬渊内部动荡与否,尚未探明。”他说,“贸然出手,反而容易让烬渊上下因外敌而团结。不如先静观其变,等情报更详尽了再行定夺。”
姚逐鹤皱了皱眉:“首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等天赐良机——”
“良机也要看准了再动。”慕登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温和里透着不容置疑,“据我所知,烬渊新任渊主虽然年轻,却师承老渊主亲传,控魂术造诣极高。他能在老渊主死后七天之内稳住局面,说明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我们对他的了解还太少,任何行动都要慎之又慎。”
殿中静了片刻。
几位长老互相看看,虽有不甘,却也挑不出毛病来。
大长老姚逐鹤哼了一声,拂袖不再言语。
慕登起身:“今日议事至此。诸位长老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长老们告退。
大殿里只剩下慕登一个人。
他站在殿中央,身影被暮色拉得很长。
殿门外晚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袂。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枚玉简。
洛久。
他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含了许久,没有出声。
他有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青崖一别,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如两道被天堑隔开的水流,并行着往相反的方向去。
偶尔在边界秘境远远打过照面,也是各自拔剑,各自撤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守着清玄宗,洛久守着烬渊,就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线,各自走各自的路。
可现在洛久成了渊主。
烬渊之主,正道公敌,清玄宗悬赏榜上排名第一的邪道魁首。
慕登把玉简收进袖中。
他转过身,面朝殿内那面巨大的天道法理壁。
壁上刻着清玄宗三千条门规,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第一条最顶上的字最大,他看得清清楚楚。
正邪不两立,私交者废功逐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大殿。
晚风灌满他的袖子,月白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一步一步沿着石阶走下去,身形笔直,步伐沉稳,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清玄宗弟子没有分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枚玉简被他握得太紧,边缘在掌心硌出了一道红痕。
烬渊那边,洛久的日子并不好过。
齐棘虽然被他当众折了手腕,可北域的势力并不只有齐棘一个人。
老渊主在世时靠着强横的实力压着所有人不敢乱动,如今老渊主不在了,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野心纷纷冒了头。
北边有齐棘的残余,南边有两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副域主抱成一团,西边散修聚集的地界干脆连名义上的副域主都没有,一大帮人各占山头,谁也不服谁。
洛久每天要处理的事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边要稳住上层的那些势力,一边要安抚底层的族人别乱,还得操心老渊主死后烬渊边境上的防御阵法该补哪些缺口。
胡管事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抱着厚厚的文册跟在他身后转,念一句他就记一句。
第二天夜里洛久刚处理完西北边境送来的求援文书,消息就传过来了。
清玄宗在烬渊边界增派了三队巡守弟子,人数翻了一倍。
领队的是清玄宗年轻一辈里出了名的几个精锐,剑术精湛,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