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管事把消息递到他手里时,脸都是白的。
“他们这是要……”
“要逼我出手。”洛久把文书合上,“他们在等烬渊内部乱起来,等我自己露出破绽。只要我沉不住气带人去边界跟他们打起来,清玄宗就有理由倾巢而出,说烬渊主动挑衅正道。”
胡管事吸了口气:“那咱们怎么办?边界上巡守的弟子跟他们起了好几次冲突了,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人命——”
“传令下去,所有人退避三里。遇到清玄宗巡守弟子,绕道走。谁也不许主动动手。”
胡管事瞪眼:“退避?渊主,这么一来那些弟子心里……”
“忍一时而已。”洛久打断他,声音很平,“清玄宗增派巡守,就是要激怒我们。我们越忍,他们就越急。等他们急了,才会露出破绽来。到那时候再跟他们算账。”
胡管事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传令。”
他走后,洛久把文书摞到一边。
石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被黑雾里渗进来的阴风扯得歪歪斜斜。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根枯骨短笛。
笛身温润,被他摩挲了许多年,早已光滑如玉。
他把短笛凑到唇边,吹了几个不成调的乡谣片段,又放下来了。
他想起慕登。
清玄宗增派巡守这种事,以慕登如今的地位,就算不是他直接下的令,也必然经了他的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慕登是个什么样的人——刻板,规矩,凡事以大义为先。
他做每一件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不会无缘无故对烬渊施压。
增派巡守,说明清玄宗的高层里已经有人在推动对烬渊用兵了。
慕登派巡守来,与其说是为了挑衅,不如说……
不如说是在给他看。
你看,我这边有人在逼我。
你那边也一样。
洛久把短笛收起来。
他知道慕登在想什么。
他们虽然隔着正邪两头,可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彼此也懂。
清玄宗的高层想动手,烬渊内部的势力也在逼他反击。
两边的压力一层层叠上来,迟早有一天会叠到他们再也扛不住的地步。
到那时候,他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石窗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把一切都吞没了。
他对着那片混沌的黑暗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你忍得住吗。慕登。”
清玄宗那边,慕登确实在忍。
增派巡守弟子的文书是他亲手批的,但他设了几条规矩。
巡守弟子只许在边界百里之内活动,不许越过界碑,不许主动攻击烬渊修士。
违者逐出巡守队,回宗门领罚。
几位长老对他的规矩颇有微词,说他束手束脚,失了清玄宗的气势。
慕登只回了一句“急什么”,便不再多说。
他在等。
他在等烬渊那边传来消息。
如果洛久沉不住气带人反击,那就证明他还不够格做这个渊主。
但如果洛久忍住了,那反而是最麻烦的局面——说明他够稳,够狠,也说明他和慕登心里想的一样。
消息来了。
烬渊巡守全员退避三里。
清玄宗弟子扑了个空,连烬渊修士的影子都没捞着。
慕登正在藏经阁看卷宗,听到这个消息后把卷宗放下了。
他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窗外的灵雾缭绕,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嘴角动了动,几乎看不出是往上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忍住了。
他就知道他会忍。
可这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重新拿起卷宗翻了一页,纸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不该为洛久能忍而欣慰。
他们是正邪,是敌手。
洛久越稳,烬渊就越难对付,将来若真的兵戎相见,局面只会更加惨烈。
他应该希望洛久犯错才对。
可他发现自己希望不了。
卷宗上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
他索性合上书卷,推门走出了藏经阁。
门外的风带着山顶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脑中的杂念稍微清了些。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两旁的灵植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远处的钟楼传来悠长的报时声。
他走到半山腰的平台时,看见几个年轻弟子聚在一块,围着一个刚回来的巡守弟子问东问西。
“烬渊那边什么样?真的全是黑雾?”
“他们真有控魂术?能控活人的魂?”
“你见着他们新渊主没有?听说才十六岁,真的假的?”
那巡守弟子被问得应接不暇,挥着手道:“我连他们影子都没见着,人全撤了,跟凭空消失似的。不过领队的师兄说,那新渊主邪得很,老渊主死了才十天,烬渊上下全让他镇住了,咱们增派巡守过去,他愣是忍住了不动手——”
慕登从他们身侧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几个年轻弟子连忙闭嘴行礼:“首座。”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停步,继续往下走。
身后那些年轻的议论声又低低响起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与憧憬。
他们还不懂这其中的分量。
他们不知道那个“忍住了不动手”的烬渊新渊主,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独自扛着几万条命在深渊里咬牙撑着。
慕登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继续往下走,一直走到山门外的石坪上。
石坪尽头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翻涌如浪。
他站在边缘,看着脚下的云海,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辛苦你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事态还是绷不住了。
先是烬渊北境有十几个人越界去了清玄宗的地盘上采一种只在边界生长的矿石。
他们大概觉得那边巡守撤了,总归没人管,结果被清玄宗巡守弟子逮了个正着。
按规矩,烬渊的人踏上清玄宗的地界,就是死罪。
巡守弟子当场杀了三个,剩下的逃回来时浑身是血。
洛久听到这个数目的时候,正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粥。
他把碗放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胡管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死的三个,叫什么名字。”
胡管事报了三个名字。
洛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发丧。抚恤发给他们的家里人,翻三倍。对外就说,是齐棘手下的人,跟渊主无关。”
胡管事怔了一下:“渊主,这——”
“不能让下面的人觉得我护不住他们。”洛久说,“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会为了三个人就跟清玄宗全面开战。现在开战我们必输。把这个锅推到齐棘头上,让族人去恨齐棘,让他们觉得是齐棘惹的祸,渊主在替他们兜底。”
胡管事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喉头动了动。
他想说这法子阴损,可在这地方,不阴损就活不下去。
“老奴去办。”
胡管事走后,洛久把粥端起来,粥已经凉透了,他没在意,几口喝干净,然后又处理了半宿的文书。
这事刚压下去,东边又起火了。
烬渊东南角的一处矿脉出了岔子,负责开采的小头目报上来说是矿道塌了,压死了七个人。
但洛久亲自去看了之后发现不对——塌方是人为的,有人在矿道里的支撑柱上动了手脚。
他顺着痕迹查了两天,查到南边那两个年轻副域主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