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两个副域主叫到跟前。
两人不过十八九岁,比洛久大不了多少,站在一起时还互相使眼色,显然以为洛久拿他们没办法。
洛久把查到的证据摆在桌上,两份文书,一根断成两截的支撑柱,上面有人为切割的痕迹。
“谁干的。”他问。
“渊主,这怎么能是我们干的?我们跟那矿脉八竿子打不着——”
“我问是谁干的。”洛久打断他,声音冷下来,“别让我问第三遍。”
两个副域主对视一眼,其中那个高个儿硬着头皮道:“渊主,您不能凭一根破柱子就——”
洛久抬手。
一道阴煞之气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上高个儿的脖颈。
那高个儿脸色瞬间煞白,双手徒劳地去扯脖子上的煞气,嘴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声。
另一个矮个儿吓得扑通跪地,连声求饶。
“是,是齐棘!齐棘派人来找过我们,说只要我们把东南矿脉搞乱,让渊主您首尾难顾,他就能从北边重新起来——渊主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
洛久看了他两息,松了手。
高个儿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一道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被逼的?”洛久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那我现在也逼你们一下。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合并成一支,归到胡管事手下。矿脉上死的那七个人的抚恤,你们出一半。再有下次,我不勒脖子。”
两人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石室里又安静下来。
洛久揉了揉太阳穴,眼角下面青黑一片。
他已经连续二十多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每天最多合眼两个时辰,还总被各种急报惊醒。
他其实累得很,可累也得撑着。
他是渊主,他倒了烬渊就真的散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老域主死的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是稳住局面。
现在他才发现,稳住局面只是开始。
真正的难处在于——你稳住了局面,别人就要来打你。
你不出手,有人在你背后捅刀子。
你出手了,正道的借口就有了。
你做所有事都要在刀尖上走,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
而远在清玄宗的慕登,此刻正站在议事殿的中央,被五位长老围着。
“首座,烬渊新渊主根基不稳,内部频频生乱,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不错。我清玄宗正道魁首,岂容邪道在眼皮底下坐大?”
“老渊主在世时我们未能一举拿下,已是遗憾。如今新主年幼,烬渊内乱丛生,正是一鼓作气荡平邪道的大好时机。首座若再拖延,只怕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慕登听着。
五位长老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大有不逼他点头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他等他们都说完,才开口。
“烬渊内乱的消息从哪里来的。”
大长老姚逐鹤一怔:“各地眼线回报——”
“眼线回报的,都是他们已经知道的事。”慕登说,“他们只看到烬渊内部有动乱,但他们看不到这些动乱被压下去的速度。据我所知,洛久主事三个月,北域齐棘已经被架空,东西两部全部归顺,南边两个副域主也低头了。你们口中的内乱,正在被他一个一个地解决。”
二长老不耐烦道:“正因为他在解决,我们才不能坐视他坐大!等他彻底稳住了烬渊,再去打就晚了!”
慕登看了他一眼:“打?怎么打?清玄宗与烬渊之间隔着千里荒山,烬渊深处更是黑雾弥漫,地火遍布。我们的弟子进入烬渊,战力至少要折损三成。而烬渊修士在那种地方如鱼得水。你们觉得胜算有几分?”
殿中静了一瞬。
“我并非反对清玄宗铲除邪道。”慕登放缓了语气,“我只是说,时机不对。洛久年轻,烬渊未稳,我们逼得越紧,他反而越能借外敌之力凝聚内部。如果我们沉住气,等他自己从内部彻底烂掉,比我们强攻要容易得多。”
几位长老互相看看,虽然脸上还有不甘,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姚逐鹤沉默了一会儿,说:“首座说的有理,但清玄宗上下等不了太久。长老会最多再给首座半年时间。半年之后,若烬渊仍未生大变,便请首座做决断。”
慕登微微点头:“可以。”
长老们散去后,慕登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中。
他知道半年之后他依然做不出那个决断。
他在拖,拖一天是一天。
可天底下所有的事都有尽头,他也拖不了太久了。
他在心里对洛久说了一句话。
他当然不会说出口,连嘴皮子都没动,可那句话就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快拖不住了。”
洛久也撑不住了。
入冬之后烬渊的寒气比往年更重,黑雾里裹着冰碴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矿脉的产量降了一半,粮仓里的存粮也只够吃四个月了。
胡管事拿着账册来找他的时候,脸比账册还白。
洛久看完账册,把册子合上。
他坐在石椅上没动,表情也没变,只是安静了很长时间。
胡管事等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叫了一声:“渊主?”
“把老渊主留下的那几件法器卖了吧。”洛久说。
胡管事猛地抬头:“那怎么行!那是老渊主的遗物——”
“活人的命比死人的东西重要。”洛久打断他,“挑三件最值钱的,想办法送到黑市上卖了。换粮食回来,先把今年冬天的缺口填上。”
胡管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弯下腰去:“是。”
胡管事走后,洛久站起来走到窗边。
石窗外面黑雾滚滚,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按在窗台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法器卖一件少一件。
烬渊几万张嘴,光靠他一个人顶不了太久。
他需要时间,可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清玄宗那边虎视眈眈,内部人心未定,粮草不足,法器短缺,他手里捏着这块令符,却像一个坐在漏船上的舵手,四面八方的水都在往里灌。
他想起慕登。
如果慕登在他这个位置上,大约会做得比他好吧。
那人做什么都沉稳妥帖,事事有规划,步步有章法。
不像他,硬撑硬扛,靠着一口气死撑着。
可他又想,慕登不会在他这个位置上。
慕登生来就是清玄宗的脊梁,坦途正道,万众瞩目。
他洛久生来就在罪渊里,注定是邪魔外道,人人喊打。
这就是命。
他把窗台上凝结的冰霜掰下来一块,攥在掌心里。
冰在他体温里慢慢化开,水顺着指缝滴落。
“我不信命。”他低声说。
冰化完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摊开另一本文书,提笔蘸墨,继续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
熬到入冬第三个月,边疆打起来了。
起因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清玄宗一个巡守弟子在边界采药,被烬渊边境上巡逻的人看到,两边语言不通,互相骂了几句,不知谁先拔了剑,一通乱砍之后死了四个人。
烬渊死了两个,清玄宗死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