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两边的时候,已经发酵成了“烬渊主动袭杀正道弟子”。
清玄宗的长老会炸了锅,姚逐鹤拍着桌子要慕登立刻出兵。
慕登压下了一轮,压不住第二轮。
第二波消息又到了——烬渊那边宣布要为死去的族人报仇,在边境集结了三百人。
三百人。
在清玄宗看来这就是明晃晃的宣战。
慕登最后派出去的是五队精锐巡守,共计两百人。
带队的是他亲自选的人,他下的令是“守住边界,不许越过界碑半步”。
可清玄宗的弟子血气方刚,烬渊那边的人也不是善茬。
双方在边境线上对峙了三天,第四天夜里,不知哪边先动了手,等天亮的时候,死伤已经过百了。
消息传到洛久手里的时候,他正准备合眼歇一个时辰。
他看完消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眼睛,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备马。”他说。
胡管事惊道:“渊主,您要亲自去?”
“我不去,就真打起来了。”
洛久披上那件玄色大氅翻身上马。
烬渊的马不是普通的马,是从阴煞之气里养出来的骨马,四蹄踏火,速度极快。
他纵马奔了四个时辰赶到边境,天已经黑透了。
边境线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他勒住马,站在一处高坡上往下看。
底下是一片混战,黑压压的人影绞杀在一处,灵光与煞气交错横飞。
他看见清玄宗弟子月白的道袍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看见烬渊的人穿着杂色的旧衣扑上去又倒下。
他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根枯骨短笛。
他吹了一声。
一声极长的尖啸,刺破夜色,传遍整个战场。
那声音里裹着阴煞之气,直直扎进每一个烬渊修士的脑子里。
所有的烬渊修士同时顿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线拽住了手脚,动作齐齐慢了半拍。
洛久放下短笛,纵马冲下山坡。
骨马四蹄踏火,从混战的人群里横穿而过,所到之处烬渊修士自动让开,清玄宗的弟子则被他身上散出的阴煞之气逼得连连后退。
他一路冲到战场中央,勒马停下,目光扫过四周。
“都住手。”
他的声音不高,但阴煞之气裹着它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烬渊的人最先停手,齐刷刷退后几步,垂着头。
清玄宗的弟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握着剑不知该不该继续砍。
洛久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是洛久。烬渊的渊主。”他说,“清玄宗领队的是谁。”
人群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修士从清玄宗弟子中走出来,一身月白道袍沾满尘土与血迹,面容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硬。
“清玄宗巡守队副领,李慕之。”
“你们的领队呢?”
“死了。”李慕之盯着他,剑尖指着他的马,“你杀了他?”
“我方才到。”洛久说,“这架是你们先动的手还是我们先动的手,现在说也说不清了。死了人,我烬渊也死了。但再打下去没有意义。你带人退回去,我的人也退回去。各自收尸,把事情报上去。上面的人怎么处置,是上面的事。”
李慕之怔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传说中的邪道渊主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身边的几个弟子也在面面相觑,握着剑的手都有些松动。
“你凭什么让我退?”李慕之咬着牙道,“你烬渊的人杀了我清玄宗的弟子——”
“你也杀了我的人。”洛久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要在这里跟我分个你死我活,我陪你。但你想清楚,你带的这两百人能活着回去几个。”
李慕之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过十八九岁,修为在同辈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可面对洛久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他握剑的手指都在发颤。
他身后年长些的弟子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道:“副领,他说的没错,咱们先撤——”
李慕之咬了咬牙,把剑收了回去。
“撤。”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清玄宗的弟子们如蒙大赦,拖着伤者抬着尸体,朝来路退去。
李慕之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洛久还骑在马上,玄色大氅被边境的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连看都没看李慕之一眼。
清玄宗的人撤干净之后,洛久才翻身下马。
他走到战场上,看着地上的尸体。
烬渊的人死了二十七个,清玄宗那边也差不多。
他蹲下来把一具烬渊修士的尸体的眼睛合上,那人的脸很年轻,跟洛久差不多大,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
“收尸。”他站起来,对周围的烬渊修士说,“全部带回去,好好葬。”
他转过身往回走,骨马在后面踢踢踏踏地跟着。
他走了几步,忽然身形晃了一下,抬手扶住了旁边一块巨石。
胡管事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快步跑过来扶他。
“渊主——”
“没事。”洛久把手拿开,站直了,“回程。”
骨马驮着他往回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马背上咳嗽了几声,手心里多了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是血。
他把手心在衣摆上擦干净,面不改色。
边境这一夜的冲突,消息传回两边的时间差不多。
李慕之带着人回到清玄宗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跪在慕登面前自请处分。
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把边境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慕登坐在上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让你退你就退了?”
李慕之一愣,随即把头低得更深:“是弟子无能——”
“你做得对。”慕登打断他。
李慕之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慕登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比你强,你看得出来。你带着两百个弟子跟他硬拼,他能让你们一个都回不来。你选择了保全人手,不是错。起来吧。”
李慕之呆呆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又合,显然想不通首座为什么要夸一个临阵脱逃的副领。
但他也不敢问,低着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