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关上后,慕登把案上的卷宗拿起来又放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顶的寒气。
他看着外面朦胧的月色,想起洛久骑在马上逼退两百清玄宗弟子的场面——那场面他没亲眼见,可他想象得到。
洛久在马上,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冷着脸对人说“你退不退”。
他一定很累。
慕登把窗子关上。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起笔来写了一份公文。
公文的内容是——边境巡守暂撤,改为远程查探。
理由是人手过密反易引发摩擦,先以灵阵监控为主。
他知道这份公文递到长老会去,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他还是写了,落笔时笔尖稳得很。
他写完,把公文放在一边,又提笔重新蘸墨。
他铺开一张新的白纸,一个字也没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后一滴墨落下去,洇开了一个圆圆的墨点。
他把笔搁下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了。
烬渊那边,洛久回到石室之后倒头就睡。
他整整睡了六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在响。
胡管事端了热粥进来,他接过来几口喝完,觉得胃里暖了一些。
“清玄宗那边有动静吗?”
胡管事摇头:“没有。边境上的巡守撤了,改成了灵阵。渊主,他们这是——”
“给台阶下。”洛久把空碗放下,“慕登不想打,他上面的人想打。他放软姿态,先撤巡守,他上面的人就不好再逼他了。”
胡管事看了他一眼:“渊主跟那慕登……很熟?”
洛久掀被下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熟。”他说,“见过几面而已。”
他把外衣披上走出石室。
外头的天还是灰的,黑雾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他走到广场上站了一会儿,远处的烬渊族人看见他,纷纷低头避让。
他其实无所谓,他已经习惯了。
他站在广场中间,忽然想起在青崖秘境里慕登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的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挺得很直,每一步都稳。
他也想走成那样,可他现在脚下全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累。
“慕登。”他看着灰蒙蒙的天,在肚子里说这个名字,“你撤了巡守,我也撤了人马。我们这算扯平了吗。”
天灰着,没人回答他。
冬天最冷的那一个月里,两边都安静了。
清玄宗的灵阵在边境线上静静闪着光,烬渊的人隔着灵阵往那边看,再没人越界。
洛久趁这个空档把内部的几个窟窿堵了堵,把粮仓的事重新安排了一下。
胡管事张罗着卖了老渊主留下的两件法器,换回来一批粮食,勉强够撑到开春。
日子在熬。
熬一天是一天。
洛久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坐在石室里拿出那根枯骨短笛来吹几个音。
他吹得很轻,怕惊动外面的人。
那些不成调的乡谣在石室里飘着,被黑雾吞了又吐,最后散成无声的暗流。
慕登夜里也经常睡不着。
他在藏经阁顶层翻旧卷宗,翻来翻去都是那几本。
有时他会走到窗边去看远处的山影,灵雾缭绕,山峦如沉默的巨兽伏在夜色里。
他看着烬渊的方向——其实他看不到,烬渊被群山与黑雾挡得严严实实,但他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他想,洛久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大约在批文书,或者在处理哪个不长眼的内鬼。
不会是在睡觉的,那人跟他一样,睡不踏实。
他把窗关上,转身回去继续翻卷宗。
两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正邪两道,隔着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他们在各自的石室与阁楼里醒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他们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因为他们是这世上最懂彼此的人。
但他们永远不会说出口,不会写信,不会传讯,甚至不会在梦里互相喊一声名字。
他们是知己。
可知己二字在修真界的正邪鸿沟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风一吹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他们只能把这片羽毛藏起来,藏在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不让任何人看见。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洛久在石室的案板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老渊主留下的旧物,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里面装着一枚玉质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白崖”。
他翻过来看正面,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道极浅的裂纹。
他拿着令牌去问胡管事。
胡管事看了半天,脸上的旧疤抽了抽。
“老渊主年轻的时候,跟清玄宗一位长老有过私交。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老渊主自己也从来不提。白崖是烬渊南边一处废弃的矿场,当年他们两个就在那里见面。后来那位长老死了,老渊主就把这令牌收起来了。”
洛久把令牌握在手里。
令牌冰凉,玉质温润,上面的裂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那位长老叫什么。”
胡管事摇头:“老渊主没说过。”
洛久把令牌收起来。
他回到石室后,把令牌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令牌背面的“白崖”两个字刻得很浅,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摩挲着那块玉,忽然觉得心口的地方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老渊主年轻时跟清玄宗的长老偷偷见面。
两个站在正邪两端的人,隔着条条铁律和满世界的敌意,在一片废弃的矿场里短暂地坐在一起。
他们聊什么,洛久不知道。
但他想,大约和他在青崖秘境里与慕登同行的那段路是差不多的。
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跟你一样孤独。
他把令牌放回木匣子里,盖好。
第二天开始,他批文书的间隙里偶尔会想起那个废弃的矿场。
白崖,在烬渊南边,早已荒废多年,如今连路都找不到了。
但他在想,如果有一天实在走不下去了,那里或许是一个好去处。
“你在想什么。”他对自己说,“你又没有清玄宗的长老可以见。”
他笑了一下,把文册翻了一页。
日子照常往下过。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