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小伙子,我病历有什么问题吗?”老人家说道。
“没有问题,我看你的病历上单位写的是南洲大学,您是教授吧?!”李宗誉问道。
“是啊,我是教数学的,不过呢,现在已经退休了!”老人家说道。
病历上的名字写的是潘少华,年龄65岁,心肌梗塞,动脉硬化,供血不足,心慌焦虑。
“潘老师,以前是不是工作很辛苦啊,心脏有了毛病,确实不好治,但是,有了焦虑的情绪就不好了,影响身体的康复!”李宗誉说道。
“焦虑的情绪不是疾病造成的,但是,这种结果却是我自己的决定造成的,花了钱,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让人心酸啊!”潘少华说道。
“是吗?焦虑的形成,和您的经历有关系?”李宗誉问道。
“现在我和老伴在一起过日子,我的身体不好,老伴的身体更不怎么样,腰腿不好,走路也不方便,我们花费了近50万供孩子留学,,现在孩子在法国定居了,也不回来看我们,我们把毕生积蓄给了他,他在那边上班,买房的钱也是我们提供了,可惜啊,没有我们的位置,现在我们成了孤独的老人,我自己倒没有什么,我走了就走了,老伴怎么办啊,我的儿子也是够狠心的,就这样不管我们了!”潘少华说道。
“原来如此,焦虑的来源是对亲人的思念,还有对老伴的养老的担忧!”李宗誉说道。
“李大夫,你这只是说对了一半,你说这孩子是怎么想的,在法国定居我们也不反对,可是,不能不回国看我们啊,我们都有退休工资,收入也不错,就是现在也接济我儿子,可是,他就是不管我们啊,说句难听的话,死在屋里都没有人知道啊,外人看着我们风光,可是,谁知道我们的难处呢?!”潘少华说道。
李宗誉听完了潘少华的陈述,没有说话,他知道,马上回答潘少华的话,会让对方感觉不重视他,对方有可怜一面,同时,对方潜在意识还有一种孤傲,这种人往往是孤独的,很少和别人做朋友,估计他的儿子性格和他差不多,潘少华自己都没有认清自己的性格,更没有站在孩子的立场上去审视自己。
“我该怎么入手呢?既要说服他不再焦虑,也要尊重他的面子!”李宗誉在心里想。
李宗誉沉默片刻,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一味安慰。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病历本,目光平和地落在潘少华身上,语气温和,却字字沉稳:“潘老师,我懂您心里的憋屈。”
简单一句话,瞬间戳中了老人心底积压已久的酸涩。
潘少华浑浊的眼底微微一红,别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胸口一阵闷堵,下意识抬手按住了心口,眉眼间满是落寞与不甘。
“外人都羡慕我,桃李满天下,晚年有退休金,衣食无忧,儿子留洋定居、前途光明。可谁能知道,我和老婆子守着空荡荡的房子,逢年过节,一桌饭菜热了又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宗誉缓缓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丝毫没有反驳,始终保留着老人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您一辈子教书育人,一辈子讲逻辑、讲付出、讲责任。您这一生,最信奉的就是真心付出,必有回响。
您倾尽毕生积蓄,五十万血汗钱,供孩子读书、立足、买房。您从未亏欠过孩子半分,您问心无愧。
所以您难受的根本,不是没钱、不是身体不好,是全力以赴的父爱,最后落了一场无人回应的落空。
您是数学教授,一辈子算得清公式、算得清对错、算得清概率,唯独算不透人心,算不透亲情的冷暖。”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潘少华心底最深的症结。
老人身躯微微一震,怔怔地看着李宗誉,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眼眶彻底红了。
“是啊……我一辈子讲道理、守规矩、肯付出,临老了,却换不来一点儿女情分。我不甘心!”
李宗誉语气依旧轻柔,慢慢引导,不评判、不指责、不伤他自尊:
“潘老师,您听我一句心里话。
您儿子留在国外定居,未必是狠心,更未必是忘本。
像您这样一辈子做学术、性子正直、骨子里清高的长辈,教养出来的孩子,大多脸皮薄、心气高、自尊心极强。
他在法国立足、买房扎根,背后是异国他乡的孤身打拼、文化隔阂、生存压力。
成年人的世界,有一种不孝,不是不想回,是混得风雨飘摇,无颜见江东父老。
您一辈子体面,要强了一辈子,您的孩子,骨子里跟您一模一样。”
潘少华愣住了,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开口:“跟我一样?我们从来没有要求他大富大贵,我们只要他常回来看看……”
“您是这么想的,但他不这么认为。”
李宗誉缓缓打断,语气温和却通透:
“您是教书先生,一生光明磊落,习惯了付出不求回报。
但年轻人在海外扎根,背负的是您倾尽所有的期待。
您倾尽五十万积蓄托举他的人生,在他心里,这份恩情太重、太沉。
他过得普通,觉得对不起您的栽培;他过得忙碌,抽不出完整时间回国,久而久之,就变成了越亏欠、越逃避,越逃避、越不敢联系。
不是不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二老。”
潘少华怔怔坐着,胸口起伏不定,心里那根郁结多年的死结,悄然松动了一丝。
李宗誉继续轻声开导,句句落地,温柔治愈:
“还有您的焦虑,从来不是因为病,是因为牵挂无人安放,晚年无人兜底。
您怕自己身体垮了,没人照顾老伴;怕二老晚年孤单,怕老来无助无人知晓。
这份心思,不是小气,不是执念,是一个父亲最深的温柔和担当。
但是潘老师,您错在一点:您拿一辈子的规矩,去衡量漂泊海外的人生。
时代不一样了,距离不一样了,压力也不一样了。
您守的是家,他闯的是世界。不是他狠心,是两代人的活法,早已天差地别。”
潘少华沉默良久,眼底的戾气、委屈、不甘,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释然。
“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一直以为,他是翅膀硬了,嫌弃我们老了、没用了,不想管我们了。”
“不会的。”
李宗誉语气笃定:
“您教出的孩子,底色一定端正。
只是成年人的孤独和压力,从来不会对父母言说。他报喜不报忧,久而久之,便与家里杳无音信了。
潘老师,您的心脏问题、心慌失眠、情绪郁结,根源不在血管、不在病灶,全在心里这口堵了多年的怨气。
您放不下付出,放不下期待,放不下晚年的孤独。
可您越纠结,身体越垮。
您要是垮了,才是真的苦了陪着您一辈子的老伴。
您现在好好养病,好好生活,把自己的身体养好,把日子过安稳,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您和相濡以沫的老伴。
儿孙自有儿孙福,半生付出,已然圆满。
您的责任,早就尽完了。”
一席话,温柔通透,不拆穿老人的孤傲,不否定他的付出,更保全了他一生的体面。
潘少华紧绷了数年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
许久,他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带着释然:
“李大夫……听你一席话,我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