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一开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记得很苦,很疼,然后就是黑暗。无尽的黑暗。我在黑暗里飘啊飘,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然后我慢慢能‘看’了,虽然我没有眼睛。我能‘听’了,虽然我没有耳朵。我意识到,我死了,但没完全死。”
他停下来,看着周雨:“你试过在黑暗里待三十九年吗?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你和你的记忆。一遍一遍地回忆死前的痛苦,回忆毒药的苦味,回忆爸爸疯了一样的眼神,回忆妈妈和弟弟的哭声……”
“我试过尖叫,但没人听见。我试过离开,但出不去。这个房间是个牢笼,困住了我,也困住了爸爸妈妈和弟弟。他们也在这里,你知道吗?只是他们更弱,弱到几乎不存在了。只有我,因为最不甘,最怨恨,所以最强。”
周雨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下意识地看向房间四周。除了她和郑浩,什么都没有。但郑浩说他的家人也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
“你想怎么样?”她问,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钢笔。
“我想让你们付出代价。”郑浩的表情突然狰狞起来,虽然只有一瞬,但周雨看到了他眼里的怨恨,深得像口井,“马老三,还有帮他的人。他们逼瞎了我爸的眼睛,逼疯了我爸,逼死了我们全家。他们该偿命。”
“可是马老三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就够了吗?”郑浩冷笑,“他们死了,但他们的家人还在,后代还在。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所以我找到了你,周建国唯一的女儿。”
他向前走了一步。周雨后退,背抵在了墙上。冰冷的墙壁透过衣服传来寒意。
“但我父亲……他不是主谋,他可能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郑浩笑了,笑声很冷,“是,他是被逼的。马老三用你和你妈威胁他,如果他不帮忙,就杀了你们。所以他选择了牺牲我们家,保全你们家。很伟大的父爱,不是吗?”
周雨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原来是这样。父亲是为了保护她和妈妈,才做出了那种选择。可是……可是凭什么?凭什么郑家就该被牺牲?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哽咽了,“我真的……很抱歉。我父亲做错了,大错特错。但那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我愿意替他道歉,替他赎罪,但我不能替他去死。这不公平。”
“公平?”郑浩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变得冰冷,眼神空洞,“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如果公平,我爸爸不会被人打瞎眼睛。如果公平,我们不会在十三岁就死去。如果公平,那些害我们的人不会逍遥法外,安度晚年。”
“你父亲……他还活着。你和你妈妈,也活得很好。而我们呢?我们烂在这里,烂了三十九年。这公平吗?”
周雨说不出话。是的,这不公平。但她又能做什么?用命来偿还父亲欠下的债?那她和妈妈呢?她们又做错了什么?
“那你想怎么样?”她重复问道,这次声音坚定了些,“杀了我?挖了我的眼睛?像对刘婷婷那样?”
郑浩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怨恨,有痛苦,还有别的什么。像挣扎,像犹豫。
“我不知道。”他突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一开始只想报复。你们这些‘坏人’的后代,都该死。所以我找了那些人,那些来探险的人,我让他们留下‘纪念品’,让他们带着恐惧活下去,或者死掉。”
“但刘婷婷……她不一样。她爷爷是王德发,当年打瞎我爸爸眼睛的人之一。我恨她,我要她死。所以我挖了她的眼睛,让她在恐惧中死去。我以为我会高兴,会满足。可是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苍白,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后面的墙壁。
“她死后,我没有任何感觉。不,有感觉,是更深的空虚。报复没有让我解脱,只是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我死了,我永远活不过来了。无论杀多少人,我都回不到十三岁,回不到那个夏天的傍晚,回不到爸爸还没疯,妈妈还活着,弟弟还在笑的时候。”
周雨的鼻子有点酸。她看着眼前的男孩——虽然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但他死时只有十三岁。他被困在十三岁,困了三十九年。怨恨和痛苦是他存在的唯一养分,但那些养分也在腐蚀他。
“那为什么还要找我?”她轻声问。
“因为习惯。”郑浩苦笑,“就像上了瘾。恨了太久,不知道该怎么不恨。而且……我需要‘能量’。每过一段时间,我就需要强烈的负面情绪来维持存在。恐惧,痛苦,怨恨——这些是我的食物。如果没有,我就会慢慢消散,像爸爸妈妈和弟弟那样。”
“所以那些探险者……”
“对。我吓他们,折磨他们,从他们的恐惧中汲取能量。刘婷婷的死给了我很多能量,够我维持好几年。但最近……能量消耗得很快。我需要新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雨:“你是最好的选择。你父亲的女儿,你本身就有愧疚和恐惧。而且你很敏感,你能感觉到我,看到我,你的情绪会更强烈。你的恐惧,能让我存在更久。”
原来如此。周雨明白了。郑浩需要她,不是因为复仇,不是因为父债子偿,而是因为——她是一道大餐。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大餐。
“那如果我拒绝呢?”她问,手指握紧了钢笔。
“你拒绝不了。”郑浩说,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半米距离,“这个房间是我的领域。在这里,我能做到很多事情。比如……”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周雨的脸颊。没有实质的触感,但有一股刺骨的寒意,像冰刀划过皮肤。周雨浑身一颤,想后退,但身体动不了,像被无形的力量钉住了。
“比如让你看到你不想看到的。”郑浩低声说。
房间开始变化。墙壁上的红字活了过来,像血一样流淌下来,在地上蔓延。灰尘卷起,形成一个个旋涡。光线扭曲,暗影蠕动,像有无数个影子从墙壁里钻出来。
周雨看到了。四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房间的四个角落。一个成年男人,一个成年女人,两个男孩。他们都低着头,一动不动,但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郑浩的家人。他们都还在这里,困在这里,和郑浩一起。
“爸爸,妈妈,小涛。”郑浩转身面对那些人影,声音变得温柔,像个真正的十三岁男孩,“这就是周叔叔的女儿。周叔叔,记得吗?那个帮马老三害我们的人。”
四个人影动了。他们缓缓抬起头。周雨看到了他们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模糊,扭曲,像融化了的蜡像。只有眼睛是清晰的,四双眼睛,都盯着她,里面是空洞的怨恨。
“不……”周雨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实质的针,扎进她的皮肤,她的骨头,她的灵魂。
郑浩转身看她,表情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现在,你明白了吗?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我们全家,和你父亲,和所有害我们的人之间的事。而你,是最后的环节。”
“杀了我……你们就能解脱吗?”周雨艰难地问。
郑浩愣住了。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三十九年,他只想复仇,只想存在,从没想过“之后”会怎样。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总得试试,不是吗?”
他伸出手,这次是真的伸向周雨的眼睛。那只苍白的手,手指细长,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周雨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按下了钢笔笔帽。
啪的一声轻响,钢笔顶端冒出蓝色的电光。她把笔刺向郑浩的手。电光击中那只手的瞬间,郑浩发出一声尖叫——不是痛苦,更像是惊讶。他的手像触电一样缩回去,整个身影闪烁了一下,变得更透明了。
禁锢解除了。周雨能动了。她转身就朝门跑,但门打不开,像焊死了一样。她拼命拉门把手,用身体撞门,但门纹丝不动。
“没用的。”郑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带着怒意,“我说了,这是我的领域。”
周雨转身,背靠着门。郑浩站在房间中央,身影比刚才淡了些,但眼里的怨恨更浓了。那四个人影也围了过来,慢慢逼近,把周雨困在门边。
“我给过你机会。”郑浩说,“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但现在……我要让你尝尝我当年的痛苦。我要让你知道,氰化物有多苦,死亡有多冷,黑暗有多漫长。”
他抬起手。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周雨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墙壁上开始结霜,地面上的灰尘冻成了冰碴。那四个人影越来越清晰,他们的脸,他们的表情,他们空洞的眼睛……
周雨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像刘强那样,被活活吓死。不,不行。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这样死去。
她想起父亲那句话:“我有罪。但我也没办法。我不做,死的就是我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