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当年是为了保护家人，才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而现在，她要为了活下去，做出选择。
她看着郑浩，看着这个被困了三十九年的男孩。他不是天生的恶魔，他是受害者，是被逼成这样的。怨恨把他变成了怪物，但怪物心里，是不是还藏着那个十三岁的男孩？
“郑浩。”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你弟弟……小涛，他喜欢吃什么？”
郑浩愣住了。他准备抬起的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什么？”
“你弟弟。郑涛。他八岁，对吧？他喜欢吃什么？糖？巧克力？还是别的什么？”
郑浩没说话。他身后的那个人影中，最小的那个晃动了一下，好像对这个话题有反应。
“我……我不知道。”郑浩的声音有点不稳，“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周雨慢慢站直身体，虽然腿还在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你们是真实存在过的人，不是怪物。你们有名字，有年龄，有喜好。郑浩，你喜欢什么？看书？踢球？还是别的？”
郑浩的表情开始动摇。三十九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些问题。来的人要么逃跑，要么尖叫，要么想伤害他。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弟弟喜欢什么。
“我……我喜欢看书。”他喃喃道，“爸爸给我买了一套《十万个为什么》，我很喜欢。小涛喜欢甜食，妈妈总说他吃糖太多会蛀牙，但爸爸总会偷偷给他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的怨恨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伤。那种被困了三十九年，几乎被遗忘的悲伤。
“那天晚上……”周雨轻声问，“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真实的情况。”
郑浩沉默了很长时间。房间里的寒意慢慢消退，那四个人影也停住了，不再逼近。他们好像在听，在等待。
“那天是星期四。”郑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爸爸下班很早，买了排骨，说要做红烧排骨。妈妈很高兴，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吃肉了。小涛围着爸爸转，问能不能多放点糖。”
“饭做到一半，有人敲门。是马老三的人。他们又把爸爸打了一顿，这次打得很重，爸爸的眼睛……流血了。他们说要再还不上钱，下次就打死他。”
“他们走后，妈妈给爸爸包扎。爸爸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们，看着这个家。然后他突然笑了，说，没事，爸爸有办法。”
“他做了饭，排骨很香，小涛吃得很开心。我和妈妈也吃了。然后爸爸说，他买了汽水，庆祝小涛考试得了满分。他给我们倒汽水，我和小涛喝得很快，因为很少能喝到。”
“然后……然后就开始疼了。肚子像被刀绞，喉咙像被火烧。小涛先倒下的，他哭，说哥哥我疼。然后是我，然后是妈妈。爸爸坐在那里，看着我们，一直在笑，一直在说，没事，不疼，一会儿就不疼了……”
郑浩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肩膀在颤抖。虽然鬼魂没有眼泪，但周雨能感觉到他的痛苦，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痛苦。
“他疯了。”周雨轻声说，“你爸爸被逼疯了。”
“我知道。”郑浩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他爱我们。可是……可是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不是马老三？为什么不是那些帮凶？”
“这不公平。”周雨说，“确实不公平。但杀了我，公平就会来吗？杀了更多的人，你爸爸就能活过来吗？你妈妈，你弟弟，你，就能回到那个星期四之前吗？”
郑浩没说话。他身后的四个人影开始晃动，变得不稳定，像风中残烛。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郑浩终于说，声音里满是迷茫和疲惫，“我恨了三十九年，除了恨，我什么都不会了。如果我不恨，不报复，我还有什么理由存在？”
“也许……”周雨小心地选择用词，“也许你可以选择原谅。不是原谅那些害你们的人，他们已经死了，得到报应了。而是原谅你自己，放过你自己。你不需要再被困在这里，不需要再靠怨恨活着。”
“原谅？”郑浩苦笑，“说得容易。三十九年的恨，说放就能放吗？”
“我不知道。”周雨诚实地说，“但如果你愿意试试，我愿意帮你。我替我父亲道歉，替他赎罪。但不止如此，我还可以做更多。比如……帮你们安息。真正的安息。”
郑浩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渴望，有恐惧。安息，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三十九年，他只知道存在，或者消散，从没想过还有第三条路。
“怎么安息？”他问。
“我不知道。”周雨说，“但我可以去找。找懂的人，找方法。你们不该困在这里，你们该去该去的地方，该有平静。”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寒意完全消退，墙壁上的霜化了，水珠顺着墙往下淌，冲淡了那些血字。四个人影变得更淡，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郑浩还站在这里，身影依然透明，但眼里的怨恨少了很多。
“你……真的会帮我们？”他问，像个小心翼翼的孩子。
“我会。”周雨郑重地点头，“这是我欠你们的。我父亲欠的债，我来还。但不是用命，是用行动。”
郑浩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点头。
“好。我相信你一次。”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找到当年所有的真相。不只是我家的，还有那些帮凶的，他们为什么那么做，是不是也被逼的。我要知道全部真相，然后才能决定，要不要原谅，要不要放下。”
周雨想了想，点头：“好。我答应你。”
郑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没有诡异，没有怨恨，只是一个十三岁男孩该有的，有点羞涩，有点期待的笑。
“那，我们约好了。”他说，“我会等你。但不会太久。我的能量……不多了。最多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内你没有回来，没有给我答案，我就会……”
他没说完，但周雨明白。如果她失信，郑浩会重新被怨恨吞噬，变得更可怕，更危险。
“一个月。我会回来。”她说。
郑浩点点头，身影开始变淡，像清晨的雾，在阳光下慢慢消散。那四个人影也消失了，彻底融入空气中。房间恢复了原样，破败，空荡，但那种压抑的感觉没有了。墙上的血字还在，但不再有那种邪恶的感觉，更像是一个痛苦的记录，一个等待解答的谜题。
门突然开了。不是被谁打开，是自己开了。外面的走廊漆黑一片，但周雨能看到楼梯口的应急灯，绿莹莹的，像指引。
她走出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她好像看到，在房间中央，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门关上了。咔嚓一声，锁上了。这次是真的锁上了，从里面。
周雨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但这次不再恐怖，只是有些……寂寥。
走出85号楼，外面的风很凉，但很清新。她抬起头，看到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很亮。远处的街灯像一条光带，蜿蜒向城市的中心。
“周小姐！”赵队长和小陈从隐蔽处冲出来，脸色紧张，“你没事吧？我们刚才监控突然全部失灵，什么都看不到，报警器也没反应……”
“我没事。”周雨说，声音很平静，“事情……解决了。暂时。”
“解决了？凶手呢？郑浩呢？”
“他走了。”周雨说，“但还会回来。在一个月后。”
赵队长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有担忧，但最终没多问。他只是点点头：“先回去吧。林小姐很担心你。”
回到指挥车，林薇扑上来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你吓死我了！监控突然全黑，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真的。”周雨拍拍她的背，安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