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市局的路上，周雨简单说了经过，但省略了那些超自然的细节，只说郑浩是一个扮鬼的变态，她设法说服了他，他答应给她一个月时间调查真相。

赵队长半信半疑，但看周雨确实没事，也就没再多问。只是说会继续调查“亡者直播间”的线索，并派人保护周雨。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周雨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郑浩的脸，他的话，他的痛苦，他的迷茫。那四个人影。墙上的血字。父亲留下的纸条。马老三。三十九年前的惨案。

一个月。她只有一个月时间，要查清所有真相，要帮郑浩一家安息。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她必须完成。为了郑浩，也为了自己。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普通的一天。但对周雨来说，这是倒计时的第一天。

三十天。她要解开一个三十九年的谜，抚平一段三十九年的恨。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坐起来，拿出手机，开始列清单。要查的人，要问的事，要去的的地方，要见的的人……

清单很长，长得让人绝望。但她没有停下笔。

因为这是她欠的债。是她必须还的债。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了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雨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是赵队长打来的。“周小姐，抱歉这么早打扰。但有个新情况，需要你马上来市局一趟。”

周雨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窗外天色大亮，初夏的阳光已经很刺眼。她应了一声，起床洗漱，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一切。郑浩的脸，那些血字，那个约定——一个月，她只有一个月。

林薇睡在客房，还没醒。周雨留了张纸条，轻手轻脚出门。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点凉意，路上已经有不少晨练的老人和赶早班的人。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怀疑昨晚只是一场噩梦。

但她知道不是。她口袋里那支电击钢笔，她锁骨上那个定位吊坠，还有脑子里那些清晰的记忆，都在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里，赵队长和小陈已经在了，两人眼睛里都有血丝，看来也是一夜没睡。桌上摊着不少文件，还有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周小姐，请坐。”赵队长示意，表情很严肃，“昨晚你离开后，我们对203室进行了彻底搜查。发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他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很旧的信封，牛皮纸，边缘已经磨损发毛。信封是空的，但上面有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郑文栋同志亲启。内详。周建国，1987年5月20日。”

周雨的心脏猛地一跳。是父亲的字迹。这个信封，是父亲写给郑文栋的。

“我们在203室一个地板夹层里找到的，藏得很隐蔽。”小陈说，“里面本来应该有信，但不见了。不过我们在信封内壁提取到了一些指纹，已经送去比对了。”

赵队长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扫描件。“另外，我们调取了1987年南坪路灭门案的全部卷宗。有些内容，当年被有意无意地遗漏了。”

屏幕上是一份泛黄的报告，标题是“郑文栋社会关系调查记录”。周雨凑近看，上面列出了郑文栋在机械厂的同事、朋友、邻居。在“可能有过节的人员”一栏，第二个名字就是“周建国”，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据同事反映，周建国与郑文栋曾因工作安排发生争执，周建国放话‘让你好看’。时间：1987年4月3日。”

下面还有一行批注，是另一个笔迹：“经查，周建国与马老三有亲属关系（马老三妻子为周建国表妹），两人往来密切。周建国可能为马老三提供郑文栋行踪等信息。”

周雨盯着那行字，血液一点点变冷。父亲和郑文栋有过节？父亲是马老三的表姐夫？这些她从来不知道。父母从来不说过去的事，只说年轻时在机械厂工作，后来下岗，开了修理铺。她一直以为他们就是普通工人，普通夫妻。

“还有这个。”赵队长又调出一份文件，是询问笔录。被询问人叫李秀英——母亲的名字。时间：1987年6月15日，案发后第四天。

笔录内容很简单。母亲说，她丈夫周建国和郑文栋是同事，但不太熟。案发那晚，周建国在家，没出门。她不确定周建国和郑文栋有没有矛盾，说丈夫脾气好，从不与人争吵。

但笔录最后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备注，字迹很潦草：“李秀英表现紧张，多次改口，疑隐瞒实情。建议进一步调查。”

“这份笔录当年被忽略了。”赵队长说，“因为郑文栋一家被定性为自杀，周建国这条线就没深挖。但现在看来，你父亲很可能不只是‘被迫帮忙’，他和郑文栋之间，可能有更深的矛盾。”

周雨想起昨晚郑浩的话：“我一开始只想报复。你们这些‘坏人’的后代，都该死。”如果父亲真的是主动害郑文栋，那郑浩的怨恨就完全合理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可是……那和她记忆中的父亲，完全对不上。那个会给她做玩具，教她做人的父亲，会是主动害死别人全家的恶人吗？

“我想见见当年办这个案子的老警察。”周雨突然说，“应该还有人记得吧？”

赵队长和小陈对视一眼。“有倒是有一个。姓孙，叫孙德海，当年是专案组的副组长，现在退休了，住城东养老院。但他……不太好说话。而且这案子是他心结，他当年坚持是他杀，但证据不足，最后只能按自杀结案。之后他就一直郁郁寡欢，提前病退了。”

“我想见见他。”周雨坚持，“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赵队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吧，我安排。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孙老已经七十六了，身体不好，脑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而且他讨厌这个案子，一提就激动。”

“我明白。”

孙德海住的养老院在城东，环境不错，绿树成荫，有老人在院子里散步、下棋。赵队长提前联系了院方，他们被带到一个单人房间门口。

开门的是个护工，五十多岁，很和气。“孙老在阳台晒太阳，你们小声点，他刚吃完药，精神头还可以，但别刺激他。”

房间不大，但整洁，有电视，有书桌，墙上挂着不少照片。周雨扫了一眼，大多是孙德海年轻时的警服照，还有和同事的合影。其中一张引起了她的注意——是孙德海和另一个警察的合照，背景是机械厂大门。那个警察很年轻，二十多岁，但眉眼间……

是父亲。年轻的父亲，穿着警服？不对，父亲不是警察。可照片上的人，确实和父亲年轻时很像。

“那是孙老带的最后一个徒弟，小周。”护工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口说，“挺好的小伙子，可惜后来调走了。孙老一直念叨他。”

小周？周建国？父亲在机械厂上班，怎么会是孙德海的徒弟？难道父亲以前是警察？

“孙老，有人来看你了。”护工走到阳台，轻声说。

阳台的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很瘦，头发全白，脸上布满老年斑。他转过头，眼神浑浊，但在看到赵队长的警服时，突然亮了一下。

“赵队？你怎么来了？”孙德海的声音很沙哑，但口齿清楚。

“孙老，打扰您休息了。”赵队长走过去，蹲下身，让老人不用仰头看他，“这位是周雨，她想问问当年南坪路85号的案子。”

孙德海的目光移到周雨脸上。他看了很久，眼神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怀念，像愧疚，像痛苦。

“你……你是建国的女儿？”他颤声问。

周雨点头：“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当然认识。”孙德海示意她坐下，又对护工说，“小刘，帮我倒两杯茶。用我柜子里那个茶叶，好的那个。”

护工应声去了。孙德海重新看向周雨，眼神清明了许多，不像个糊涂老人。

“你长得像你妈，但眼睛像你爸。你爸眼睛亮，有神，一看就是聪明人。”他缓缓说，“他是我徒弟，最后一个徒弟。1985年从警校毕业分到我这，跟了我两年。聪明，肯学，就是……就是心思太重，想太多。”

周雨的心脏狂跳。父亲真的是警察？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为什么家里的老照片里，没有一张警服照？为什么所有证件上，工作单位都是机械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