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珩背着行李站在村口的时候,他娘靠在门框上没有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的葫芦藤还绿着,他昨儿浇的水。
山风从那头吹过来,带着麦秸秆烧过的焦味,还有他娘做早饭时灶膛里没灭干净的火气。
他娘没说话。
从昨天夜里知道他要去学道,就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烙了六张饼塞进他包袱里,又塞了一罐咸菜,又塞了一双新纳的鞋底,然后背过身去拨弄灯芯,一直拨到油干了才睡下。
“我学成了就回。”他站在院墙外面说。
门里没动静。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行李带子紧了紧,转身走了。
走出二里地,拐上入山的土道,那扇院门才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
他娘站在门槛上望着他背影,手扶着门框,始终没有喊他回去。
山道两边的稻子刚抽穗,绿得发亮。
他走得快,草鞋踏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响。
包袱里烙饼的油渗出来,在后背洇了一小块印子。
走到半山腰歇脚的时候,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饼翻了个面,重新裹紧。
雾涧还远。
他估摸着天黑前能到。
从村里往东三十里,进山再走二十里,过了三座石桥,绕过一片野杏林,就能看见那条溪。
溪水是从云雾深处流下来的,水凉得很,夏天也冰牙。
他不知道沈清辞还在不在那里。
上回他从那游方道士手里接过那道引荐信,在山道上站了一整个黄昏,走回村里又走回去,来回走了三趟。
最后一趟他站在沈清辞常坐的那块青石前面,石头上搁着那片竹简,字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似的。
去学。
我能等你。
他把竹简攥在手里,攥到掌心里出了汗,那道墨痕在指腹上印了三天都没洗掉。
那三天他进山打猎,坐在树上摊开手掌看那道墨印子,一会儿觉得淡了,一会儿又觉得深了。
后来第四天墨印子真的没了。
他去溪边洗手,搓着搓着就不见了。
他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脸。
十七岁,胡茬刚开始冒,眉毛很浓,眼睛里有种他娘说的“野惯了的倔气”。
“去学。”他对着水面说。
水里的那个他也说:“去学。”
然后他就去跟村里的教书先生打听,哪个门派能收人。
教书先生翻出一本泛黄的名册,指给他看一个叫“太虚”的山门,说是百年前出过飞升真人的地方,如今凋落了,但根基还在。
“你这根骨,”教书先生上下打量他,“说不定能捡个便宜。”
他听不懂什么叫根骨,只知道那个游方道士说他命里有什么天劫,他不管什么天劫不天劫,他只记得沈清辞说“我能等你”。
那个“等”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下。
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觉得像是写字的人写完后又犹豫了什么,笔尖抬起来想添一笔又没添。
他走在山道上想,等我学成了回去,得问问那是什么意思。
雾涧的雾气比上回薄了些。
仲夏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青苔石上落成一片一片碎金。
他下了坡,拐过那棵歪脖老松,溪水声先到了耳朵里。
一个人坐在青石上。
背对着他,袍子是洗得发白的青色,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散在颈后。
手里捏着一卷书,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指间夹着一片什么叶子。
谢无珩的脚步在碎石路上停了一下。
那人没回头,但捏叶子的手指动了动,像是知道了谁来了。
谢无珩走过去,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溪边一块干石头上,然后蹲下身,伸手去探溪水凉不凉。
“水凉。”沈清辞说。
语气和上回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溪水淌过卵石那样。
谢无珩笑了一声:“大夏天的,凉正好。”
他掬了一捧水灌进嘴里,水从指缝漏出来,淌了他一前襟。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转头看沈清辞:“你知道我要来?”
沈清辞把书卷合上放在膝头,转过来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像看过很多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谢无珩有时候觉得他看自己跟看溪边一棵树没什么两样,有时候又觉得不是的。
就比如现在,他的目光在谢无珩身上停了一息多,然后落在了包袱上。
“你娘烙的饼。”他说。
“你怎么知道?”
“油渗出来了。”
谢无珩低头一看,包袱后面果然洇了一圈暗色。
他把包袱解开,饼用油纸包着,油纸外头又裹了一层粗布,还是渗了出来。
他抽出一张递给沈清辞:“还热着。”
“走了二十里山路,还热着?”
“我走得快,揣在怀里呢。”
沈清辞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张油乎乎的饼,边缘烙得焦黄,表面还有他娘用手指头按出来的花纹——每回烙饼她都要按五个指印在上面,说是“五福”。
“你娘的手艺。”他说。
“你上回说喜欢咸口的,这回她多搁了盐。”
沈清辞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谢无珩蹲在旁边看着,等他嚼完了才问:“怎么样?”
“咸了。”
谢无珩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溪谷里撞来撞去,惊飞了松枝上一只蓝尾巴的鸟。
他笑完了从怀里又掏出一张:“这张淡,你试试。”
沈清辞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又嚼得很慢。
“这张正好。”他说。
谢无珩蹲在他跟前,仰着头看他:“你就不问问我怎么打算的?”
“你来了,就是打算好了。”
“万一我打算跟你一块儿在这山里待一辈子呢?”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日光从背后照过来,谢无珩的影子投在溪水里,被水流扯散了又聚拢。
沈清辞的目光从那张十六七岁的脸上移到远处的山脊线上,停了一会儿。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
谢无珩的笑容收了一点,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亮光往下沉了沉:“你就这么盼我走?”
“太虚山门在东南方向,出了雾涧往东走三百里,乘船渡一条江再走两百多里山路,入秋之前到刚好能赶上开课。”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远山上,“你要是再耽搁半个月,路上遇到雨季,渡口的船就停了。”
谢无珩不说话了。
他把那张没吃的饼重新用油纸裹好,塞回包袱里,然后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我不想走。”他说。
沈清辞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