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哗哗地淌,风吹过来,把沈清辞那几缕散着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谢无珩偏过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半边脸,鼻梁的线条很干净,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上回说你能等我。”谢无珩说。
“嗯。”
“等多久?”
“等你学成回来。”
“要是我学不成呢?”
“那就等久一点。”
谢无珩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你总这么说。
什么都接得住,什么都能等。
你就不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外面花花世界,门派里那么多同门师兄弟,我要是学成之后不想回这个穷山沟了呢?”
他听见沈清辞站起来的声音,衣料窸窣,然后是脚步声走到他旁边,停住了。
头顶上落了一片凉意——一片桑叶,上面写了四个字,墨迹还湿着。
他把桑叶从头顶摘下来,翻过来看。
字很小,笔画很端:
“那也很好。”
谢无珩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溪水声,风声,鸟声,一下子都听不见了。
他听见的是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在跳,跳得很沉,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
“沈清辞。”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还不了你怎么办?”
沈清辞站他旁边,袍角被溪风吹得微微摆动。
他没有低头看谢无珩,目光落在那片写着字的桑叶上,又或者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谁要你还了。”他说。
谢无珩把桑叶翻过来,反面朝上,又翻过去,正面朝上。
墨迹干了,那几个字越来越清楚。
他把桑叶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搁在心脏那一块的位置。
“行。”他说,“那我走。你等着我。”
“好。”
“等我学成了,回来找你论道。”
“好。”
“你要是不在这儿了怎么办?”
“我会在。”
“万一呢?”
“万一我不在了,”沈清辞顿了一下,声音还是很平,像风穿过竹梢,“那你就去三清天界找我。”
谢无珩仰起头看他。
沈清辞也正低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了。
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温暾暾的。
“三清天界?那是哪儿?”
“以后你会知道的。”
谢无珩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比沈清辞矮半个头,这会儿梗着脖子尽量把背挺直了,下巴抬起来:“那我走了。你好好吃饭,别光喝茶。上回我瞧你一天就喝了两壶茶,那能顶什么用。”
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一下:“好。”
谢无珩背起包袱,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娘要是来山上找我——”
“我会告诉她你去学道了。”
“你别跟她说太虚山门的事,她不知道那是哪儿,知道了更惦记。就说我去学手艺,学完就回。”
“好。”
谢无珩走了三步,又回头:“我那个木雕的小鹿——”
“在你放柴刀的那个树洞里。”
“你怎么知道?”
“你藏东西就那一个地方。”
谢无珩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他摸了摸衣襟里那片桑叶,确认它还在,然后大步往溪谷外面走去。
走出十来步了,沈清辞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高不低,溪水淌过卵石那样。
“谢无珩。”
他停下脚步,回头。
沈清辞还站在青石旁边,袍角被风鼓起来又落下,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整个人像要融进那片光影里去。
“路上饿了记得吃饼,别留到发霉。”
谢无珩站在远处望着他。
山风灌了满耳朵,那句话在他心上刮了一下,不重,但留下了印子。
他又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山道尽头的日光里。
沈清辞站在溪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弯处。
那件青袍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反复几次,后来风停了,衣角也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青石上吃剩的半张饼,油纸包着,上面还有五根指印。
他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
谢无珩走后的第一个月,山里的野杏熟透了。
他以前年年这时候背着竹篓上山来摘,摘了背到镇上卖,换些粗盐和针线。
有一回摘了太多,背篓底漏了,杏子滚了一坡,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往回捡。
沈清辞从溪边走过来,没说帮忙,就站在旁边看着。
谢无珩蹲着捡了半刻钟,抬头看他:“你倒是搭把手啊。”
沈清辞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腕,蹲下身,开始捡。
捡得很慢,每一个杏子都轻轻拿起来,像怕捏坏了。
最后他那边的杏子比谢无珩这边的还多,他把自己那一堆推过来,说:“你的。”
谢无珩笑了半天。
如今杏子又黄了,满树沉甸甸的坠着。
没人来摘,熟透了的掉在地上,被野猪拱了,被鸟啄了,烂在草窠里发出一股甜腻腻的发酵味。
谢无珩不在,他把那棵歪脖老松上刻的“谢”字被日头晒得发白,笔画浅了,要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沈清辞路过的时候在那棵松树底下站了一站。
风摇着树冠,熟杏啪嗒一声落在他脚边,裂了缝,汁水淌出来沾了鞋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杏,没有捡,继续往前走了。
三个月过去了。
他每一天都坐在青石上看书,喝水,偶尔抬头望一眼溪谷入口的方向。
有时候听见树叶响动,他把书合上,转过去看,结果是只松鼠从松枝上跳下来,抱着个松果蹲在他对面的石头上看他。
他看了松鼠一眼,松鼠看了他一眼,然后跑了。
他又把书翻开。
山里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溪水都像是冻住的。
树叶变黄了又落了,落了又飘进溪里被冲走。
他坐在那里看着水面上飘过的每一片叶子,有的打着旋,有的直直地淌下去。
他不知道谢无珩到了没有,路上的雨季有没有来,渡口的船停了没有,他娘有没有往山上来找过。
他只知道那片桑叶上的字谢无珩收着了,贴在心口那个位置。
夜里山风凉了,他从青石上起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路边的野菊花开了一丛,黄的,在月光底下很明。
他停下来看了两眼,想折一枝,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了。
花开在枝上最好。
他想着,绕了过去。
谢无珩走后的第七个月,冬天来了。
山里的冬天来得安静,先是雾气重了,早晨起来溪面上浮着一层白烟似的霜气,然后石头上结了薄冰,踩上去打滑。
沈清辞在青石旁边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主要为了温茶。
他往火堆里添枯枝的时候,忽然听见溪谷入口那边有脚步声。
不是走兽的步子,是人。
他抬头看过去,手里的枯枝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