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盘踞的这头魔物,究竟是何方神圣?冼峰身形掠影疾驰,足尖点空纵跃向前——敌势已至,身后再无半分退避余地。他振身直刺苍穹,既然此物能凌虚御空,便说明此间禁锢已然崩解。冼峰心中早已敏锐察觉,周遭迷幻烟光尽数消散,肉身之上那层沉甸甸的镇压束缚,也随之一扫而空。
高空云霭间,一尊硕大鹤首隐现,正气急败坏地发出聒噪尖鸣。修长青碧喙尖如寒锋长枪,四下逡巡搜寻冼峰踪迹,只待锁定目标便要狠狠啄落。怪异之处在于,它身下仅生独足,形貌竟与古籍所载的毕方鸟别无二致。
冼峰年少时曾翻阅过《山海经》手绘古卷,书中字句历历在目:“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相传毕方最擅织就虚妄幻境,常借幻化形影、杜撰声响、散播异香之法搅乱人心,令凡夫沉沦迷障,滋生无尽恐惧与虚妄好奇。
“莫非便是大名鼎鼎的毕方?你缘何屈身辅佐纣王,助纣为虐,逆拂天道!”冼峰声震长空,厉声喝问。
“区区黄毛孺子,竟识得本座名号!当称一声祖师,半点不知敬重毕方老祖!”毕方鸟怒声回斥。
“呵,寻常坊间画本早有记载。只可惜书里可没写你是什么善类!编织迷障,播散灾火,祸乱人间,世间众生谁不知你是祸祟!”冼峰唇角凝着一抹冷峭笑意。
“当年我引烈火焚除瘴疠,开山拓土佑尔人族,这些功绩无人记挂;不过略施薄惩,警醒尔等不知敬畏,便要被永世记恨。方才幻境之中,你亲眼窥见人性龌龊,险些便悬于绞索之上,只差一线,你便葬身虚妄!”毕方鸟声中裹挟愤愤不平。
“世人皆道毕方心胸狭隘,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你动辄纵火肆虐,也称得上惩戒?想来你亦是身陷人间炼狱受刑,机缘巧合才被纣王救出,怕是你的神魂,早已遭人禁锢掣肘!”冼峰从容言道,伺机窥探对方破绽。
毕方鸟赤红面颊骤然血色褪尽,一片惨白,旋即爆发出桀桀狂啸:“臭小子休要搬弄是非!凭本座一身通天手段,纣王尚需忌惮三分,何须困于炼狱受煎熬!拿命来!”
冼峰本欲继续周旋,于言语间寻其疏漏,未曾想毕方已然不耐,一双眼眸泛起腥红。冼峰心头警铃大作——此物又要催动幻境!方才侥幸破局纯属机缘,下一回未必再有这般好运。
催动幻术需凝神敛息,心神毫无旁骛,冼峰怎会给他蓄势之机?手中火尖枪挽出层层枪花,枪锋横扫直劈向毕方青喙。毕方慌忙摆喙格挡,目光一时不敢与冼峰对视,转瞬之间,再也无从编织新的迷障。
冼峰此刻方才恍然醒悟:方才幻境里,所有视线齐齐锁向自己,源头正是毕方那双蛊惑人心的眼,正是那双眸子步步牵引,才令他深陷虚妄,险些断送在绞索之下。
单打独斗本非毕方所长,它真正的杀招是颠倒虚实的幻境。可它双翼挥动之间,亦是蕴含凶悍蛮力。见冼峰火尖枪频频袭扰,毕方振翅如两口锋利巨刃,凌空劈斩而来。
冼峰的风火轮尚寄存在本尊躯体之上,此刻这具分身手中,仅有火尖枪与混天绫两件法宝!
眼下火尖枪锋芒处处受毕方长喙、巨翼牵制,威力难以尽数施展。冼峰心念一动,想起久未大展神威的混天绫。
他自颈间解下那条殷红绫绦,抬手往长空奋力掷出。
毕方鸟一声轻蔑冷哼:“堂堂男子,竟持一条红绫,脂粉气十足,这般法宝又能有几分威力?看我烈焰焚作飞灰!”
话音未落,它口中喷涌滔滔烈火,汹汹朝着混天绫席卷而去。
烈焰瞬间裹住赤红绫身,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漫天火舌尽数被绫帛吸纳殆尽。吞尽烈焰之后,混天绫凌空舒展,如赤色云海铺天盖地,朝着毕方当头覆压。
此刻无论冼峰还是毕方都无从知晓,混天绫本就是世间猛禽异兽天生的克星。先前依附于冼峰的黑色羽灵,亦是因畏惧此绫威能方才俯首臣服,待到往后冼峰得见黑羽真身,方能洞悉这段渊源。
起初毕方全然不以为意,可当混天绫威压笼罩周身,才察觉重如山岳,肉身几近难以支撑。它急忙振独足、展双翼意欲遁逃,奈何混天绫一旦锁定目标,便是不死不休之局。转瞬红绫遮没它硕大头颅,毕方拼命扑腾挣扎,却越是扭动,绫帛缠绕越是紧勒,最终死死封裹住它的喙口与鼻息。
冼峰右手催动法诀舞动混天绫,将缠缚毕方的红绫高高抛向云空,旋即引动罡风,化作凌空飞旋的大风车。碍于毕方身躯庞然,冼峰亦祭起万丈法身,身形轰然暴涨,任由混天绫捆缚魔物,于苍穹之上飞速旋绞。
末了,冼峰猛地运力,将被红绫紧锁的毕方重重掼向大地!
只听轰然一声震耳巨响,毕方庞大身躯狠狠砸落尘土,殷红鲜血自它头颅汩汩渗出。
地上巨大鸟身光影不断收缩坍缩,转瞬便化作寻常成年男子身形。毕方鸟踪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一身素白衬衫,黑色西裤,锃亮黑皮鞋。混天绫依旧缠在他头顶,绫隙之间清晰可见,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冼峰心中疑云丛生,眼前景象扑朔迷离。他缓缓收束混天绫,只见中年人头颅鲜血潺潺,两只手艰难抬起,想要掩住头顶创口。
中年人口中不断喘息控诉:“你蓄意谋杀我!我从未主动向你出手,你为何痛下杀手?!”
冼峰心神微滞,暗自思忖:方才毕方本体,的确未曾以利爪尖喙直取自己性命。幻境是迷局引路,而后仅有青喙试探、双翼劈斩,未曾真正近身加害。
一时间冼峰陷入无边迷茫。眼前之人该不该斩除?此物究竟是毕方所化,还是毕方本就是此人?孤身行走许久,从来无人与他商议对策,此刻一道生死难题横亘眼前,令他进退两难。
地上中年人似是洞悉冼峰心中挣扎,虚弱地躺卧尘埃,一只手无力朝他遥遥伸出:“救救我!你不能见死不救!如今是法治社会,容不得你私自动手!”
心底翻涌的恻隐再也难以抑制,冼峰脚步沉重,一步步朝中年人走近。不断涌出的鲜血刺目惊心,一股沉重负罪感牢牢攫住他心神。
中年人见冼峰步步靠近,身躯抽搐愈发剧烈,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似是内里亦有重伤。冼峰自乾坤袋摸出一包药棉——乃是出发之前备好,听闻止血奇效。
他缓缓屈膝蹲身,左手持药棉,想要拭去中年人头顶流淌的鲜血。就在指尖刚轻扶住对方头颅的刹那,中年人双眼骤然迸射刺目红光!红光灼得冼峰双目刺痛,他下意识紧紧阖上双眼。
电光石火一瞬,那只原本捂在胸口的大手骤然探出,自怀中摸出一柄寒芒尖刀,狠狠刺入冼峰胸膛!
冼峰虎目骤然圆睁,右手自身侧擎起火尖枪,径直刺穿中年人的头颅;枪尖抽回,再度贯穿对方胸口,连连数刺,将其人扎得如同蜂窝。
“你怎敢杀我?”中年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是你先动的手。尖刀刺入我胸膛那一刻,你便已然犯下重罪。我判你一级谋杀,死刑,即刻执行。此刻殒命,你该心服口服了吧?”冼峰语声冷冽,抬手拔出胸口尖刀,刀锋凝着淡淡血痕。
“你身负创伤,何以不死?说与我听!否则我死不瞑目!毕方心中不甘,神魂永世不灭!”中年人气息微弱地质问。
“我肉身千锤百炼,堪比精钢,又蕴混沌元气护身。你这尖刀虽属神兵,尚不足以取我性命。纵然我身受重创,但若能换来诛杀你的正大理由,也算值得。”冼峰一手死死按住渗血的胸口。
“你心性果决狠厉,又得混沌之气垂怜,乃是天道眷顾。我死亦无憾,只是你往后前路,步步皆是荆棘险阻!”中年人话音落尽,身形再度变回毕方鸟原貌,生机彻底断绝。
“不劳阁下费心。”冼峰抬手引动一簇烈焰,团团裹住毕方残躯。转瞬之间,庞大鸟身便被烈火焚作飞灰。
不出所料,它遭神魂禁锢反噬,残魂一同消散,归于虚无。
巨大伤痛终于再也无法支撑,冼峰身躯一软,轰然倒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