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的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袍,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袱,头上裹着块粗布巾,脸上被冻得有些发红。
不是谢无珩。
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比谢无珩小两岁,瘦瘦的,腰间别着一把柴刀。
她在溪边站住了,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沈清辞,快步走过来。
“你是沈先生吗?”她问。
沈清辞把枯枝放进火堆里:“是。”
“我叫谢小满,谢无珩是我哥。”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解开头巾露出一张跟谢无珩有几分相似的脸,眉毛没那么浓,但眼睛里的那股劲儿如出一辙。
“我哥捎信回来了,让我给你送些过冬的东西。”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厚棉袄,靛蓝色的,针脚密匝匝的,一看就是她娘的手艺。
“我娘让我告诉你,别光喝茶,冬天得喝热的。这是新棉花絮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沈清辞接过棉袄,低头看了看。
袄面上绣了一道暗纹,看不清是什么图案,摸上去滑溜溜的。
“你哥信上说什么了?”他问。
谢小满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搓着手哈气:“他说他到了太虚山门了,路上走了四十七天,过了两条江,渡口最后一条船让他赶上了,再晚两天就停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他说让我亲自交给你,不能让别人代看。”
沈清辞接过信,信封是粗纸糊的,封口用浆糊粘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沈先生亲启”五个字。
他一眼就看出来是谢无珩的字,笔画往右边斜着,捺脚总是收不干净。
他没有当着谢小满的面拆。
把信揣进袖子里,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你冷不冷?”
“还行。我赶了三十里山路来的,我哥说你这儿没人照看,让我冬天多来几趟。”
“不用。我一个人惯了。”
谢小满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吃饭也是对付吧?我听我哥说,有一回你三天就喝了茶,什么都没吃。”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那是夏天。”
“夏天就能不吃饭了?”
他没话说了。
谢小满跟他哥一样,有种让人接不上茬的本事。
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一罐腌萝卜,两条干鱼,一包晒干的山菇,半袋粗面,还有一小坛子她娘酿的米酒。
“我娘说了,冬天喝两口酒暖暖身子。她说你看上去就不太会照顾自己,让你别光坐着看书,该活动活动筋骨。”
沈清辞看着面前摊了一地的吃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谢小满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天黑前还要赶回村里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先生,我哥说让你等他。”
“我知道。”
“他说他一定学成回来。”
“我知道。”
谢小满打量了他两眼,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知道。
最后没再说什么,裹紧头巾快步走进了山道。
沈清辞坐在火堆旁边,等她脚步声远了,才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用手指甲沿着浆糊封口慢慢划开,纸很薄,划的时候差点撕破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沈清辞,我到了。太虚山门比咱们雾涧差远了,我第一顿饭没吃饱,馒头太硬,菜里没放盐。同门有二十几个,都不认识,有两个好像不太待见我,我也不太待见他们。
山上也有一条溪,但没有雾涧的清。
水里有泥腥味。
我还是喜欢咱俩那条溪,你上回说溪水从雪山上化下来的,我喝的时候老觉得有雪的味道。
这边的水没有,就是土味。
师父说我根骨上佳,但心性太野,要先磨性子。
磨就磨呗,我又不急着干什么。
他说我要是三年能把基础打牢,就能学御剑了。
御剑!
我要是学会了御剑,回来看你就用不着走四十多天了,嗖一下就到了。
你还在青石上坐着吗?
冬天溪边冷,你多穿点。
我给你寄了件棉袄,是我娘做的,她一直说上回给你做的那件袖口短了,这回量了又量,该是合身了。
你茶别喝太浓,我瞧着你的杯子底下一层黑,那都是茶垢吧?
也不知道洗一洗。
我在这儿挺好的,你别担心。
就是有时候晚上躺在铺上,窗户外面有棵歪脖子枣树,月光照进来投的影子在墙上晃,我老觉得像在雾涧那棵老松底下躺着。
旁边要是再有个人在念经就好了,我听着听着就能睡着。
你还好吧?
那棵老松上的字是不是淡了?
我刻的不深,你要是哪天路过,拿刀再刻深一点。
等我学成了回去找你。
一定。
谢无珩。”
沈清辞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那些字缝里没写出来的东西——馒头有多硬,那两个不待见他的同门有没有给他难堪,“磨性子”是怎么个磨法,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除了那棵枣树还想到了什么。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和那片桑叶放在一起。
火堆里的枯枝噼啪响了一声,溅了一颗火星出来落在他袍角上,烧了一个小洞。
他没有去拍,低头看着那个焦黑的点慢慢扩大了一点点,然后灭了。
他从包袱里抽出那件新棉袄抖开,靛蓝色的,袖口果然长了些,收得也紧。
他套在身上试了试,肩正好,胸前那块绣的暗纹凑近了才能看清,是一枝杏花。
杏花开在枝上最好。
他想着。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住处,就坐在火堆旁边。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棉袄里的新棉花暖烘烘的裹着他,袖口长出来的那一截刚好盖住手背。
他伸手去探火堆的温度,手指在火光里微微张开又合拢。
“嗖一下就到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山月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溪面上碎了一地银光。
他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
……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谢小满又上了山。
这回她没背包袱,手里攥着一封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哥说今年夏天要回来!”她还没站稳就喊出了声,“他说师父准他下山历练,第一站就回咱们这儿!”
沈清辞正在溪边洗茶具,闻言手里的陶壶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洗了。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
谢小满蹲在溪边把信递过去:“你自己看嘛。”
信比上回厚了些,折了三折。
字也顺了不少,虽然还是往右边斜,但捺脚终于收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