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些“学生”。他们的身体在这里,意识在循环里。
平台中央有个控制台,上面是复杂的仪器和屏幕。屏幕亮着,显示着脑电波图、生命体征数据。而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
是王建国。
他背对着祁寒,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他正在操作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
“你来了。”王建国说,没有回头,“比我预计的慢了三分钟。”
祁寒握紧小刀,慢慢靠近:“这就是核心区域?”
“对。”王建国转身,他的脸在屏幕光下显得很苍老,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永恒课堂的控制中心。那些孩子的身体在这里,意识在循环里。没有痛苦,没有疾病,不会老,不会死。永远十七岁,永远在最好的年纪。”
“包括你女儿?”
“包括薇薇。”王建国看向平台中央的一个玻璃舱,那个舱最大,最精致,里面躺着一个女孩,很清秀,像睡着了一样。“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完美的。她的意识在循环里,是班长,是领袖,是永恒课堂的核心。”
“可她已经死了。”祁寒说。
“不,她没死。”王建国站起来,走向那个玻璃舱,手指轻轻拂过玻璃,“她只是睡着了,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还在上学,还有朋友,还有未来。而我,我是她的父亲,我陪着她,永远陪着她。”
“那些老师呢?那些消失的人呢?”
“燃料。”王建国说得很平静,“循环需要能量,意识能量。新老师的意识很新鲜,能维持循环运行。等吸干了,他们就消失了,或者说,融入了循环,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傅青比较特殊,他的意识太强,吸不干,所以我放他走,让他去外面帮我找新的‘燃料’。你看,他不是把你引来了吗?”
祁寒感到一阵恶心。傅青不是逃兵,他是帮凶。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其实一直在帮王建国物色新人。
“那张若水呢?”
“那个可怜的孩子。”王建国摇头,“他是唯一一个意识没被完全吸收的残影,保留了部分记忆和思考能力。他想破坏循环,救他姐姐。但他不知道,他姐姐早就……”他顿了顿,“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祁老师。你的意识很强,很纯净,能维持循环很久。所以,请你留下来吧。”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平台周围的玻璃舱同时打开,里面的“学生”坐了起来。他们睁开眼,眼睛是空的,瞳孔扩散。他们转过头,看向祁寒。
然后,从舱里爬出来,朝他走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但数量太多了。祁寒后退,背靠上铁门。门是锁的,出不去。
“别挣扎了。”王建国说,“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吧。这里很好,真的。”
祁寒握紧小刀,但他知道,没用。这些东西杀不死,他们是残影,是意识体,是困在梦里的鬼魂。
他看向控制台。如果能毁掉控制台,也许循环就停了。但控制台在平台中央,周围全是那些东西。
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声音。
是通风管道。管道口打开了,一个人跳下来,很轻,落地无声。
是那个眼神活的男生。
他手里拿着个小瓶子,是傅青盒子里的“抑制剂 样本”。他冲向控制台,但王建国已经看到了他。
“张明?”王建国愣住,“你怎么……”
男生——张明,不理他,冲到控制台前,把整瓶抑制剂倒进了主机的散热口。
“不!”王建国扑过去,但已经晚了。抑制剂渗进机器,发出“滋滋”的声音,屏幕上跳出乱码,仪器冒烟。
那些“学生”停住了,像断了线的木偶,僵在原地。然后,他们开始崩溃,从脚开始,化成灰烬,簌簌落下。
玻璃舱里的身体也开始萎缩,像放了气的气球,迅速干瘪。只有王薇的那个舱,还在坚持,但女孩的脸上开始出现皱纹,头发变白。
“不!不!”王建国抱住玻璃舱,但玻璃碎了,里面的身体化成一滩灰,落在他怀里。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堆灰,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张明走到祁寒身边,拉他:“快走,这里要塌了。”
祁寒看向控制台,机器在冒火花,线路短路,整个空间在震动。穹顶的星空投影在闪烁,星辰一颗颗熄灭。
“沈蔓还在上面……”
“她没事,我让她从通风管道走了。”张明说,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但眼神很沧桑,“我是张明,1998年死在这里的化学老师。我的意识一直困在循环里,但保留了记忆。我和傅青计划了很久,但每次都被王建国发现。这次,终于……”
他顿了顿,看着跪在地上嚎哭的王建国,眼神复杂:“他也很可怜。女儿死了,疯了,用二十年造了这个梦。但梦终究是梦,该醒了。”
震动越来越厉害,天花板开始掉渣。张明拉着祁寒跑向另一侧的紧急出口,那是个很小的门,推开,外面是向上的楼梯。
他们冲上楼梯,身后传来巨响,整个地下空间塌了。灰尘和热浪从门里涌出,呛得人咳嗽。
爬到一楼,外面是教学楼后门。天已经全黑了,但远处有车灯,有警笛声在靠近。
沈蔓等在外面,看见他们,冲过来:“你们没事吧?”
“没事。”祁寒喘着气,回头看教学楼。四楼那间教室的灯,灭了。
永远的灭了。
“循环……结束了?”沈蔓问。
“结束了。”张明说,他站在月光下,身体开始变透明,像烟雾一样散开,“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等等!”祁寒喊,“李静呢?周涛呢?赵志成呢?”
“他们……”张明的身体已经半透明,声音很轻,“循环崩溃,困在里面的人都会……消失。真正的消失。抱歉。”
“不——”
但张明已经不见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警车到了,警察冲进来,封锁现场。祁寒和沈蔓被带上警车,问话,做笔录。他们说了一切,但警察看他们的眼神像看疯子。
天亮时,他们被放出来。医院来电话,说李静的情况突然恶化,心跳停止,正在抢救。
等他们赶到医院,李静已经走了。医生说是多器官衰竭,但找不到原因。沈蔓的妹妹沈薇,依然没有消息。
周涛和赵志成的家人报了失踪,警方在明德中学废墟里找到了他们的物品,但人不见了,像蒸发了一样。
三天后,祁寒回到出租屋。房东太太说,有人给他留了封信,塞在门缝里。
他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张合影,1998年高三(七)班全体师生合影。学生们在笑,老师在笑,阳光很好。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循环结束了,但时间还在继续。
有些人消失了,有些人活着。
而有些人,困在了时间里。
比如我。
比如你。
没有落款。但祁寒认出了笔迹。
是傅青。
他猛地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他的脸在晨光中苍白,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很暗,很快,像深水里的鱼。
他眨眨眼,那东西还在。
是幻觉吗?
还是……循环留下的残影?
他放下照片,走到窗边。楼下,沈蔓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他。她手里也拿着一张照片,脸色苍白。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秋天要来了,时间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永远停在了那个夏天的夜晚。
停在1998年6月20日,晚上七点。
第一节课,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