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展开来:
“沈清辞,我快回来了。
师父说我可以下山历练三个月,我想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回雾涧找你。
你还在那个青石上坐着吧?
我跟你说,我现在会御剑了。
虽然不太稳,飞个几十里就要下来歇一歇,但从太虚到雾涧,比上次少走了大半的路。
我在山上学了三年,师父说我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可我去哪儿见世面啊,我最想见的就是你。
你茶洗了没?
你茶具上头那层茶垢要是不洗掉,我回去就给你扔溪里泡三天。
对了,我学会了一招剑法,叫“风过竹梢”,我们太虚的镇山剑法,一共九式,我只学会了前三式。
师父说后面六式得有什么领悟才能学,我不太懂。
不过前三式已经够厉害了,我在山门口劈断过一棵老槐树,同门那俩不待见我的当场就不说话了。
等我回去耍给你看。
还有,我在这儿认识了个人,叫孟长庚,跟我住一个屋,人还行,就是话太多了。
每回我说起雾涧,他就问:『那儿真有你说得那么好?』我说比我说得还好。
他就说等哪天跟我一起回来看看。
我说不行,那是我跟别人的地方。
他说那你就把你那个别人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
我想了想,不太想把你介绍给他认识。
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不太爱见生人。
夏天我就到了,你等着我。
谢无珩。”
沈清辞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三年来,那片桑叶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是随身带着。
有时候夜里翻出来看,明明一片空白,他还是能看见那四个字。
“我哥夏天什么时候回来?”谢小满问。
“他没说具体日子。”
“那他没说让你准备什么?爱吃什么菜?他这几年在山上净吃没盐的菜,肯定馋我娘的手艺了。”
沈清辞想了想:“他说要给我耍一套剑法。”
“就这个?”
“嗯。”
谢小满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我哥跑那么老远,就为了回来给你耍一套剑法?你倒是说你想他啊。”
沈清辞看着溪水,水流过去又流过去,把倒映在水面的云絮扯成一条一条的。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谢小满等了半天没等到话,跺了跺脚走了。
她走后沈清辞还坐在青石上。
溪水哗哗地淌,日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他眯了眯眼。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封信的折痕,指腹沿着纸边慢慢摩挲过去。
“你想不想我啊。”他低声说了这句话,像在问溪水,又像在问自己。
溪水没有回答。
但是东边山脊上的云正在散开,露出了一大片瓦蓝的天。
夏天快到了,他想着,把茶具放回原处,站起来往住处走。
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把青石上积的落叶扫干净了,又拿溪水把石面擦了擦,擦得青石本来的颜色都露出来了,才满意地走开。
夏天来得悄没声息的,先是溪水暖了,然后野杏又黄了。
沈清辞每天早晨坐在青石上,把茶煮好,然后等。
茶从滚烫等到温,从温等到凉,凉了他就倒掉重新煮一壶。
煮到第六壶的时候,谷口那边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走兽的步子,也不是谢小满那种轻快的步子。
来人的步子很稳,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重心再移过去,每一步之间间隔一样长。
沈清辞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
谷口的日光里先是一把剑鞘露出来,乌木的,上面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
然后是一个肩膀,比三年前宽了不少。
然后是一张脸。
晒黑了些,下巴上留了短胡茬,眉毛还是那么浓。
眼睛里有光,不是三年前那种毛躁的亮法,是沉下去了的,像炉膛里烧透了的炭火,热在里面。
那人在谷口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条溪,三丈远的距离,看了对方两息。
然后谢无珩笑了,两颗虎牙还在。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两只手张开:“我回来了。”
沈清辞从青石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袍角在风里飘了一下。
他看着三丈外那个人,肩膀宽了,个头也窜了,站在日光底下像一株抽了条的白杨。
“茶凉了。”他说。
谢无珩三步跨过溪水,踩着石头跳过来,靴子湿了一半也不管。
他几步走到青石前面,低头看了看石面上摆着的那套茶具,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辞。
“你怎么瘦了。”他说。
“你倒是壮了。”
“山上的馒头虽然硬,但管饱。”谢无珩伸手摸了摸石面,“擦这么干净,等我呢?”
沈清辞没有回答,转身去拿另一个杯子,从壶里重新倒了茶。
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热气,在日光里蒸腾成一缕白烟。
“喏。”他把杯子递过去。
谢无珩接过来一口灌了,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含着那口茶鼓着腮帮子瞪眼睛。
沈清辞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动了那个很浅的弧度。
谢无珩把茶咽下去,哈了一口气:“好喝。还是你煮的茶好喝。山上那帮人煮茶跟煮药似的,往壶里扔一把叶子就完事了。”
“你上回说学会了御剑。”
“对!”谢无珩眼睛一亮,把剑从地上拔起来,“我耍给你看。”
他退开两步,手腕一翻,剑在日光里划出一道弧。
起式干净利落,剑尖从下往上挑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沈清辞的袍角被吹得飘了一下。
第一式叫“风起青萍”,剑走轻灵,像风从水面卷起来;第二式“竹影横斜”,剑势一转,贴着地面扫过,带起的落叶在空中旋了三圈才落;第三式“云深不知”,剑尖指天,整个人逆着光跃起半丈高,落下来的时候剑鞘在他背后合上,咔嚓一声。
谢无珩收剑,微微喘着气,额头上一层薄汗。
他转头看沈清辞:“怎么样?”
沈清辞站在青石旁边,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
他看了谢无珩三息,然后说:“第三式落地的时候,右肩沉了半寸。”
“啊?”谢无珩愣了愣,自己回想了刚才的动作,“好像是有点。”
“你师父没跟你说?”
“说了。说我重心不稳,让我回去再练一百遍。”
“那你还耍给我看。”
谢无珩把剑收进鞘里,走过来蹲在沈清辞跟前,仰着脸看他:“我这不是急着想让你看看嘛。一百遍还没练完就下山了,路上边走边练,练到雾涧外面才勉强成了形。”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跟前。
三年前这个人也是这么蹲在他面前问东问西的,三年后还这么蹲着。
身上穿的是太虚山门的灰袍,腰间挂着乌木剑鞘,下巴上多了胡茬,但那双眼睛跟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