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逢·山野知交(五)
书名:道途不逢君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839字 发布时间:2026-07-03

“右手给我。”沈清辞说。


谢无珩把手伸过来。


沈清辞握着他的右手腕,拇指按在他小臂内侧一条筋上,慢慢推上去,到肩膀的时候停住了。


“你这一路练了多少遍?”


“两三百遍吧……记不清了。”


“筋绷太紧了。明天别练,歇一天。”


谢无珩被他按着那条筋,酸麻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上窜,他嘶了一声:“你怎么连这个都懂?你练过剑?”


“没练过。”


“那你怎么——”


“看得多了。”


谢无珩怀疑地看了看他,但沈清辞的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真假。


他收回手甩了甩胳膊:“行,听你的。明天不练。明天干什么?”


“你娘让你回家吃饭。”


“我待会儿就回。”谢无珩在青石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伸开,靴子尖差点碰到溪水。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杏树,熟杏又挂满了枝。


“三年了。”他说。


“嗯。”


“这棵树结了三年的杏,你一个都没摘?”


“摘了。”


“摘了几个?”


“两个。”


谢无珩转头看他:“为什么就两个?”


“你不在,摘那么多吃不完。”


谢无珩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靴子尖上。


靴面上沾着泥,是路上溅的。


他用另一只靴子去蹭,蹭了两下没蹭掉。


“我在山上老想着这棵杏树。”他说,“有一回秋天,山上的柿子熟了,红彤彤挂了一树。孟长庚摘了一大筐分给大家吃,我咬了一口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这柿子太甜了,甜得发腻,你肯定不喜欢。”


沈清辞没有接话。


谢无珩自顾自说了下去:“还有一回下大雪,我们被困在屋里三天出不去。同门几个围着炉子烤火说闲话,说起各自家里,有的说他爹是猎户,有的说他家开绸缎庄的。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家在雾涧,有条溪,水凉得很。他们问还有呢?我说还有一个人,坐在溪边看书,看了几千年。”


“他们怎么说?”


“他们笑我。”谢无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虎牙,“他们说你吹牛,哪有活了几千年的人。我就没解释了。跟他们说不通的。”


风从谷口吹进来,杏树哗啦啦响了一阵。


两颗熟杏掉下来,一颗砸在谢无珩肩上,一颗滚进了溪水里。


谢无珩把肩上那颗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吗?”谢无珩问。


“今年雨水多,不够甜。”


“那我明年早点回来浇水。”


沈清辞咬第二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句话在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磕了一下,不重,但留下了印子。


他把杏核吐在掌心里,看了看,放进了袖子里。


“你娘做了你爱吃的。”他说。


谢无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那走呗,你跟我一块儿回去。”


“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我娘上回还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这山上过年,也不知道吃没吃饺子。”


“我惯了。”


谢无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劝。


“行,那我吃完了给你带上来。我娘烙的饼还搁咸菜,你等着。”


他背起剑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这次能待三个月。等我回山之前,咱俩去后山看日出吧?就上回你说能看到云海的那个崖口。我记了三年了。”


“好。”


谢无珩走出谷口了,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还站在青石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咬过两口的杏,袍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冲那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弯处。


手里的杏还剩一半,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确实不够甜。


他把剩下的杏吃了,杏核又掏出来看了看,放回袖子里。


那里已经有了一片模糊的桑叶,一封信,和三年里攒的七颗杏核。


他数了数,八颗了。


夏天还长。


……


三个月过得比三年还快。


谢无珩这三个月几乎每天都上山。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空着手来,往青石上一坐就开始说他这一路上见的世面。


说渡口那个老艄公脾气大得很,船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让上;说江上遇见一个卖唱的小姑娘,嗓子好得把一船人都唱哭了;说太虚山门后面有一片野茶园,茶叶没人管,长疯了,他自己摘了炒了带下来给沈清辞尝。


沈清辞就听着。


有时候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把茶续上,推到他手边。


有一天谢无珩说起他在山上第一次见师父动手。


师父七十多岁了,瘦巴巴的一个老头,平时走路都拄拐,那天有头成了精的野猪闯进山门,师父拐杖一扔,一只手就把那野猪按在地上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谢无珩比划着,“就那么一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我站在旁边看傻了,半天没合上嘴。”


“那是你们太虚的镇山术。”沈清辞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以气化力,引地脉之势压住对方。”


“你连这个都知道?”


“书上有。”


“什么书?你给我看看。”


沈清辞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递给他。


谢无珩接过去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他看了两行就头晕了:“算了算了,你看过就是我看过了。你给我讲讲就行。”


“你师父教得更明白。”


“我师父讲的我听不懂。你讲的我能听懂。”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谢无珩正低头翻竹简,后颈露出来一段,比三年前黑了些。


他伸手把竹简抽回来:“那你问。”


“那我问了。”谢无珩把竹简还给他,盘腿坐好,“师父说御剑最重要的是人剑合一,我练了三年了,有时候觉得剑跟我是一体的,有时候又觉得剑是剑我是我。中间差的那一点到底是什么?”


沈清辞想了一会儿。


“你猎过鹿。”他说。


“猎过啊,怎么了?”


“你射箭的时候,箭在弦上,你盯着那头鹿。那时候你是人还是箭?”


谢无珩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是了。”沈清辞说,“你是从弓弦到鹿心之间那条路。箭离弦之前,那条路已经在你心里走完了。人剑合一也是一样的道理。”


谢无珩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溪水哗哗地淌,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盖上印了一片碎金。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沈清辞从没见过的光。


“我好像懂了。”他说。


“你练练试试。”


“现在?”


“嗯,现在。”


谢无珩站起来,把剑从鞘里抽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运什么招式,就站在溪边,手握着剑,目光落在剑尖上。


他的呼吸慢下来,慢到沈清辞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动了。


那一剑极快又极慢。


快的是剑刃破风的速度,慢的是他整个人从起到落之间那个连贯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过程。


剑尖在日光里划了一道弧,从左边起,从右边落,中间经过的地方空气像是被切开了一瞬又合拢。


剑入鞘,咔嚓一声。


谢无珩转过头看沈清辞。


沈清辞坐在青石上,手边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他看着谢无珩,看了好几息,然后说:“你师父怎么说你只会前三式?”


“嗯?是啊。”


“你刚才那一剑,是第四式的起手。”


谢无珩瞪大眼睛:“不可能。师父说后面六式得有什么领悟才能学,我连心法都没背——”


“你刚才那个就是领悟。”


谢无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剑。


他把剑拔出来,再试了一遍刚才的感觉,这一次却怎么也找不着那个状态了。


他试了七八遍,最后累得坐在地上喘气:“找不到了。刚才怎么来的?”


“别找。让它自己来。”沈清辞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腰伸手:“起来。”


谢无珩攥着他的手站起来,掌心全是汗。


沈清辞的手是凉的,很干,被他握住的时候没有躲,等他站稳了才抽回去。


“你明天要走了。”沈清辞说。


谢无珩脸上的兴奋一下子褪了下去。


他低下头,靴子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嗯。师父来信催了,说下个月有论道大会,让我回去准备。”


“论道大会?”


“各山门弟子比试的,赢了的有资格去三清天界觐见。”他说到“三清天界”的时候抬眼看了沈清辞一下,“你不是说让我去那儿找你吗?我总得有个由头。”


沈清辞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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