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给我。”沈清辞说。
谢无珩把手伸过来。
沈清辞握着他的右手腕,拇指按在他小臂内侧一条筋上,慢慢推上去,到肩膀的时候停住了。
“你这一路练了多少遍?”
“两三百遍吧……记不清了。”
“筋绷太紧了。明天别练,歇一天。”
谢无珩被他按着那条筋,酸麻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上窜,他嘶了一声:“你怎么连这个都懂?你练过剑?”
“没练过。”
“那你怎么——”
“看得多了。”
谢无珩怀疑地看了看他,但沈清辞的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真假。
他收回手甩了甩胳膊:“行,听你的。明天不练。明天干什么?”
“你娘让你回家吃饭。”
“我待会儿就回。”谢无珩在青石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伸开,靴子尖差点碰到溪水。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杏树,熟杏又挂满了枝。
“三年了。”他说。
“嗯。”
“这棵树结了三年的杏,你一个都没摘?”
“摘了。”
“摘了几个?”
“两个。”
谢无珩转头看他:“为什么就两个?”
“你不在,摘那么多吃不完。”
谢无珩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靴子尖上。
靴面上沾着泥,是路上溅的。
他用另一只靴子去蹭,蹭了两下没蹭掉。
“我在山上老想着这棵杏树。”他说,“有一回秋天,山上的柿子熟了,红彤彤挂了一树。孟长庚摘了一大筐分给大家吃,我咬了一口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这柿子太甜了,甜得发腻,你肯定不喜欢。”
沈清辞没有接话。
谢无珩自顾自说了下去:“还有一回下大雪,我们被困在屋里三天出不去。同门几个围着炉子烤火说闲话,说起各自家里,有的说他爹是猎户,有的说他家开绸缎庄的。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家在雾涧,有条溪,水凉得很。他们问还有呢?我说还有一个人,坐在溪边看书,看了几千年。”
“他们怎么说?”
“他们笑我。”谢无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虎牙,“他们说你吹牛,哪有活了几千年的人。我就没解释了。跟他们说不通的。”
风从谷口吹进来,杏树哗啦啦响了一阵。
两颗熟杏掉下来,一颗砸在谢无珩肩上,一颗滚进了溪水里。
谢无珩把肩上那颗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吗?”谢无珩问。
“今年雨水多,不够甜。”
“那我明年早点回来浇水。”
沈清辞咬第二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句话在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磕了一下,不重,但留下了印子。
他把杏核吐在掌心里,看了看,放进了袖子里。
“你娘做了你爱吃的。”他说。
谢无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那走呗,你跟我一块儿回去。”
“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我娘上回还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这山上过年,也不知道吃没吃饺子。”
“我惯了。”
谢无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劝。
“行,那我吃完了给你带上来。我娘烙的饼还搁咸菜,你等着。”
他背起剑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这次能待三个月。等我回山之前,咱俩去后山看日出吧?就上回你说能看到云海的那个崖口。我记了三年了。”
“好。”
谢无珩走出谷口了,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还站在青石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咬过两口的杏,袍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冲那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弯处。
手里的杏还剩一半,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确实不够甜。
他把剩下的杏吃了,杏核又掏出来看了看,放回袖子里。
那里已经有了一片模糊的桑叶,一封信,和三年里攒的七颗杏核。
他数了数,八颗了。
夏天还长。
……
三个月过得比三年还快。
谢无珩这三个月几乎每天都上山。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空着手来,往青石上一坐就开始说他这一路上见的世面。
说渡口那个老艄公脾气大得很,船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让上;说江上遇见一个卖唱的小姑娘,嗓子好得把一船人都唱哭了;说太虚山门后面有一片野茶园,茶叶没人管,长疯了,他自己摘了炒了带下来给沈清辞尝。
沈清辞就听着。
有时候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把茶续上,推到他手边。
有一天谢无珩说起他在山上第一次见师父动手。
师父七十多岁了,瘦巴巴的一个老头,平时走路都拄拐,那天有头成了精的野猪闯进山门,师父拐杖一扔,一只手就把那野猪按在地上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谢无珩比划着,“就那么一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我站在旁边看傻了,半天没合上嘴。”
“那是你们太虚的镇山术。”沈清辞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以气化力,引地脉之势压住对方。”
“你连这个都知道?”
“书上有。”
“什么书?你给我看看。”
沈清辞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递给他。
谢无珩接过去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他看了两行就头晕了:“算了算了,你看过就是我看过了。你给我讲讲就行。”
“你师父教得更明白。”
“我师父讲的我听不懂。你讲的我能听懂。”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谢无珩正低头翻竹简,后颈露出来一段,比三年前黑了些。
他伸手把竹简抽回来:“那你问。”
“那我问了。”谢无珩把竹简还给他,盘腿坐好,“师父说御剑最重要的是人剑合一,我练了三年了,有时候觉得剑跟我是一体的,有时候又觉得剑是剑我是我。中间差的那一点到底是什么?”
沈清辞想了一会儿。
“你猎过鹿。”他说。
“猎过啊,怎么了?”
“你射箭的时候,箭在弦上,你盯着那头鹿。那时候你是人还是箭?”
谢无珩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是了。”沈清辞说,“你是从弓弦到鹿心之间那条路。箭离弦之前,那条路已经在你心里走完了。人剑合一也是一样的道理。”
谢无珩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溪水哗哗地淌,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盖上印了一片碎金。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沈清辞从没见过的光。
“我好像懂了。”他说。
“你练练试试。”
“现在?”
“嗯,现在。”
谢无珩站起来,把剑从鞘里抽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运什么招式,就站在溪边,手握着剑,目光落在剑尖上。
他的呼吸慢下来,慢到沈清辞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动了。
那一剑极快又极慢。
快的是剑刃破风的速度,慢的是他整个人从起到落之间那个连贯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过程。
剑尖在日光里划了一道弧,从左边起,从右边落,中间经过的地方空气像是被切开了一瞬又合拢。
剑入鞘,咔嚓一声。
谢无珩转过头看沈清辞。
沈清辞坐在青石上,手边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他看着谢无珩,看了好几息,然后说:“你师父怎么说你只会前三式?”
“嗯?是啊。”
“你刚才那一剑,是第四式的起手。”
谢无珩瞪大眼睛:“不可能。师父说后面六式得有什么领悟才能学,我连心法都没背——”
“你刚才那个就是领悟。”
谢无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剑。
他把剑拔出来,再试了一遍刚才的感觉,这一次却怎么也找不着那个状态了。
他试了七八遍,最后累得坐在地上喘气:“找不到了。刚才怎么来的?”
“别找。让它自己来。”沈清辞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腰伸手:“起来。”
谢无珩攥着他的手站起来,掌心全是汗。
沈清辞的手是凉的,很干,被他握住的时候没有躲,等他站稳了才抽回去。
“你明天要走了。”沈清辞说。
谢无珩脸上的兴奋一下子褪了下去。
他低下头,靴子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嗯。师父来信催了,说下个月有论道大会,让我回去准备。”
“论道大会?”
“各山门弟子比试的,赢了的有资格去三清天界觐见。”他说到“三清天界”的时候抬眼看了沈清辞一下,“你不是说让我去那儿找你吗?我总得有个由头。”
沈清辞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