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溪边沉默了一会儿。
杏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了的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往下游去。
“明天早晨。”谢无珩说,“去后山崖口看日出。你答应我的。”
“好。”
那夜谢无珩没有下山,就在溪边生了堆火。
沈清辞也没走,两个人坐在火堆两边,中间隔着一团跳动的橘红色光。
山里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对面人的呼吸声。
“沈清辞。”谢无珩往火里添了根柴。
“嗯。”
“我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知道。”
“要是论道大会赢了,我就能去三清天界。去了那儿,就能找着你说的那个地方了。”
“嗯。”
“你一直让我去那儿找你,可你到底在哪儿呢?三清天界那么大的地方,我去了怎么找你?”
沈清辞看着火堆。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那些平时看不出的神色照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无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到了那儿,”他终于开口,“问一个叫无为仙尊的。他们会告诉你我在哪儿。”
“无为仙尊?”
“嗯。”
谢无珩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你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叫这个?”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什么意思?”
沈清辞没有再回答。
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势腾了一下又落回去。
谢无珩看着他,觉得火光里那张脸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隔着好几座山好几条江,明明人就在对面坐着,伸手就能碰到。
“行,”谢无珩说,“我不问了。等我自己去看。”
天蒙蒙亮的时候火堆熄了。
两个人并排往后山崖口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山路窄,谢无珩走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
有一段路滑,谢无珩回头伸了手,沈清辞握着他的手腕过了那段路,到了平地上又松开了。
崖口到了。
东边的天还是青灰色的,云层很厚,压在山脊线上。
谢无珩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两条腿悬在崖边荡着。
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不到一尺远。
“云海。”谢无珩指着下面。
崖口下方的山谷里填满了白茫茫的云,厚得像铺了一地的棉花,一直铺到天尽头。
偶尔有风从谷底翻上来,云层就动一下,像活物在翻身。
“上回你说能看到云海,我后来自己上来过一趟,雾太大什么也没看见。”谢无珩说。
“今天能看见。”
“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没有回答。
他坐在崖边,袍角被晨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几缕头发从木簪里滑出来贴在脸颊上。
他没有去拨,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
天边那层青灰色开始变薄了,从底下透出一线暖光。
暖光慢慢扩大,把云层边缘染成了浅金,然后橘红,然后淡粉。
整个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下往上掀开了一角,光从那个豁口里倾泻出来,浇在云海上。
谢无珩看着那片光,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他偏过头看旁边那个人。
沈清辞的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睫毛很长,垂下的时候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难得没有端坐,肩膀放松地垂着,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张开。
“沈清辞。”
“嗯。”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果然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沈清辞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像风吹过竹梢:“太阳出来了。”
谢无珩转过头去。
那颗红的日从云海尽头浮了出来,又圆又大,边缘柔和得像融化的铜汁。
光线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山谷,把两个人身上都照得暖洋洋的。
他盯着那颗日看了看,又偏过头看沈清辞。
沈清辞正看着日出,嘴角微微翘着,那个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但谢无珩看见了。
他在心里把那个画面收好了,跟那片桑叶,那封信,那八颗杏核放在一起。
“我该走了。”他说。
沈清辞转过头来看他。
日光在两个人之间隔着,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照得透明了。
“我送送你。”沈清辞站起来。
他们沿着原路下山。
到雾涧入口的岔道口,谢无珩站住了。
他背上那把乌木剑,系剑鞘的红绳褪了色,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沈清辞也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
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条碎金的路。
“论道大会上别逞强。”沈清辞说。
“知道。”
“赢了最好,输了也不要紧。还有下回。”
“知道。”
“路上按时吃饭。别像上回那样赶路赶得——”
“沈清辞。”谢无珩打断了他。
沈清辞停下来看着他。
谢无珩往前迈了半步。
两步变成一步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年轻先生,眉眼温澹,像山间清晨的溪水,看着什么都接得住。
“你茶具上那层茶垢洗了没?”他问。
沈清辞愣了一下:“洗了。”
“真洗了?别骗我。”
“真洗了。”
谢无珩笑了,两颗虎牙露出来。
“那我走了。等论道大会赢了,我就去三清天界找你。你等着我。”
“好。”
“我上回说那个等字——”
“什么?”
谢无珩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那个“等”字最后一笔为什么往上挑了一下,想知道他写完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我一定去。”
“我知道。”
“那你转身吧,别看着我走。上次你看着我走的,我回头看了三回,越看越不想走。”
沈清辞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了谢无珩两息,然后真的转过身去了。
袍角转了个圈又落定,他背对着谢无珩,青石的影子照在他袍子上。
谢无珩看着他的背影。
日光把那个背影照得有些发亮,像随时会融进光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了。
走出十来步了,身后那个声音飘过来,不高不低,溪水淌过卵石那样。
“谢无珩。”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日出很好看。”沈清辞说,“等你下回回来,我们再去看。”
谢无珩站在山道里,背对着雾涧入口。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杏树叶子的青涩气。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日光正照在他脸上。
“好。”他说。
这一个字从胸腔里顶出来,沉甸甸的。
他没有回头,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沈清辞站在岔道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衣袂被风掀起又落下,几次之后风停了,衣角也落定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那条空了的山道。
日光很足,照得他眯了眯眼。
他伸手进袖子里,摸到了那片桑叶的边缘。
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片空白底下写着什么。
那四个字。
那也很好。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摊开在日光里。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那片空空的掌心,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山风又起了,灌满他半敞的袖口。
远山的云雾正在散去,露出青灰色的天。
他站在那里,站在原地,等一个说好了一定回来的人。
杏花年年开年年落。
溪水日日流日日新。
他转过身,往青石那边走回去。
石面上还摆着两杯茶,一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
他坐下来,端起那杯满的,对着对面的空位举了举。
“等你回来。”
他低声说。
杯子里的茶面上映着一小块天光。
日光晒过来的时候,那小块光在水面上颤了颤,像谁在水底下笑了一下。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