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裹着月君礼往上拽的时候,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帝怜荣的手从他掌心滑出去的那一刹那,他听见自己嗓子眼儿里撕出来一声什么东西,但那声音没送到外头,风灌进来,堵了回去。
他往下看,底下全是翻涌的煞气,乌蒙蒙的,裹着帝怜荣的影子越来越小,缩成一根黑线,最后什么也没了。
白玉阶落在脚底下的时候,月君礼没站稳,膝盖磕了阶面,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低头看自己那双手——五指张开,虎口处留了半圈指甲印,帝怜荣方才攥出来的,浅浅的,像月牙。
“起来吧。”有人说。
月君礼抬起头,面前站着个穿白衣的老头,胡子很长,眉眼很平,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儿是哪儿。”月君礼说。
“九天,玉霄。”老头说,“往后你就在这儿待着。”
月君礼站起来,腿还在打颤,那老头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手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四周是白的,玉的白,云的白,光也是白的,白得刺眼,跟秘境里那种青蒙蒙的暗完全两码事。
月君礼眯了眯眼睛。
“他呢。”
老头看他一眼,“谁。”
“跟我在一块儿的那个。”月君礼把虎口那半圈印子攥进掌心,“一块儿来的,被下面那道光拽走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一块儿来的。”他说,“从下面上来的只有你一个。”
月君礼想说不是,嘴张开了,但那老头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面封冻的湖,什么话丢进去都弹不起来。
他闭上嘴,把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按了按,血渗出来,他也不擦。
老头领着他往里走,穿过三重玉门,过了一座浮在云上的桥,底下很深,看不见底,只有茫茫的雾。
月君礼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这雾跟秘境底下那些煞气长得差不多。
他这么想着,没说。
“你叫什么。”老头边走边问。
月君礼愣了一下。
混沌灵韵凝形之后,他跟帝怜荣从来没想过名字这回事。
帝怜荣叫他喂,他叫帝怜荣喂,两人之间不需要名字,喊一声就听得见。
他站在玉桥上想了一会儿。
“月君礼。”他说。
老头没回头,“自己起的?”
“嗯。”
“姓月?”
月君礼想了想,“姓月。”
“那行。”老头说着推开前面一扇门,“往后月君礼就是你的名,根骨你是上上等,天生道种,入我玉霄门下,从今日起修天道礼法,星辰秩序,不得懈怠。第一件事,把天道规矩背下来。”
那门一推开,里头整面墙都是刻着的字,密密麻麻,金光流转,从顶到底排了不知多少行。
月君礼仰头看,最顶上那一行字格外大,每个都有半人高,金灿灿的,像烧红的铁水浇上去的。
仙魔殊途,生死殊隔,永世不得相融。
月君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头说你把它背熟,背不熟不许吃饭,说完就走了。
月君礼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脚底下是冰冷冷的玉砖,抬头是那行大得压人的金字。
他把手摊开,虎口那半圈印子还在,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
那顿饭他到底没吃。
天黑了,玉霄没太阳也没月亮,但穹顶上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有人把夜明珠碾碎了撒在上面。
月君礼坐在门槛上,仰头看那些光点。
他跟帝怜荣看过几百年的星星,那些星星排布起来是有规律的,什么时辰在什么方位,几百年里他全记熟了。
但玉霄顶上这些光点他不认识,密密麻麻的,排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一样,一颗都不多,一颗都不少,死板得让人心慌。
他看了一会儿就把头低下来了。
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凝了痂,他拿指甲抠了抠,痂掉了一小块,底下的肉是粉的,嫩得发疼。
后来他每天晚上都在这个门槛上坐着。
玉霄的门规很严,入了夜不许走动,但他坐在自己屋门口不叫走动。
他仰头看那些不认识的星星,看着看着就想起以前了。
那时候帝怜荣靠在他肩膀上,脑袋压着他胳膊,压麻了他也不动。
帝怜荣说你记那些破星星干什么,我说了它们像无头苍蝇。
他说你不懂,将来咱们出去能用上。
帝怜荣说咱们一块儿出去,你用不着记,你记不住了我给你记。
他说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你怎么记。
帝怜荣就歪过头来咬他肩膀,不重,像只小兽磨牙。
他疼得龇牙,但还是不动。
有一天晚上他想起来一件从前没想过的事。
帝怜荣咬他的时候从来不用力。
他什么本事都没有,就一身混沌灵韵凝出来的蛮力气,但他咬人从来没咬破过皮。
月君礼坐在门槛上想这事儿,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闷得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伸手去按,按不着什么,但那一块就是闷着,喘不过气来。
那一年他学会了第一套星辰推演法。
老头教的,说天道运行有迹可循,推得越精准就越接近大道本源。
月君礼学得很快,他本来就会看星星,现在只是把看星星这件事换了套说法。
推演法练到第三层的时候,他算出天河壁障正当中有一团东西,不大,拧着的,清浊交缠在一块儿。
他去问老头那是什么,老头说你算出来的自己推,别来问我。
月君礼就自己推,推了三个月,推出来的结果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那团东西往左偏一寸,有时候往右偏两寸,有时候干脆整个散了。
但下次再算又聚回来了。
他后来不推了。
每个月的特定那一日,他站到观星台上去,不拿罗盘不掐诀,就那么站着看。
观星台很高,四面悬空,风大得能把人掀下去。
他站久了腿僵,但他不管。
他看着天河壁障正当中那一小块地方,看清浊两股气绞在一起慢慢转,像两个人在牵着手转圈。
没有声音,离得太远了,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老觉得那边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人也在看这边。
他站到星辰排满穹顶,然后下来。
下来的时候膝盖总是不太听使唤,有一回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旁边的师弟扶了他一把。
师弟说你每回上来都这样,腿麻了就早点下来。
他说嗯。
师弟说你看什么呢那边什么都没有。
他说我知道。
师弟说那你看了干嘛。
他没答,笑了笑,自己扶着栏杆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