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玉霄里开始传一些话。
说月君礼是天生道种不假,但性子怪得很,不合群,每回师兄弟在一块儿论道他坐得最远,饭桌上也不说话,问他什么他答什么,问完了就低头扒饭,像是着急吃完回去做别的事。
其实他回去也没什么事做,就是坐在门槛上看星星。
后来有人发现了他这个习惯,背地里说他孤僻,说他假清高,说天道首尊的弟子装什么独来独往。
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没说什么。
有一回几个师弟围在廊下议论他,他正好从旁边路过,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
走过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攥着拳,虎口那半圈印子被捏得泛白。
他松开手,看了看那道印子,忽然觉得好笑。
帝怜荣当初攥出来的这个印子,他摸了几百上千回了,摸得那道印子越来越浅,快要平了。
但他每次一想到帝怜荣现在在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不知道活没活着,那道印子就好像又深回去一点。
那天夜里他又坐在门槛上,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去底下看看。
就一眼。
他不做什么,什么规矩他都不犯,他就看一眼帝怜荣在不在,好好的还是不好好的。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回去了。
他知道底下是什么地方,那是九幽,是他这辈子不该去也不许去的地方。
老头背得滚瓜烂熟的第一条规矩就刻在那面墙上,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倒着背都行。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喘了一口气。
三个月之后他突破了推演法第七层,天道对他开了第一道门户。
所谓的开天门,说白了就是让他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得更远一些。
观星台他从第三层升到了第七层,风更大了,站上去两条腿晃得站不住。
但他站稳之后往底下看了一眼,就一眼,他看见天河壁障底下的裂隙里渗着一种颜色——黑的,但不是全黑,里面掺着一种暗红,像火炭灭了之后剩下那层余烬的颜色。
他把那层余烬的颜色看了很久。
然后下来,膝盖这回没打颤,但手心全是汗。
他那年不到三百岁,在九天之上算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
但他握着虎口上那半圈印子,心里跟自己说,他肯定活着。
他那种人,掉到哪儿都活着。
……
帝怜荣掉下去的时候其实没喊出什么声音来。
煞气灌进嘴里,呛得他整条嗓子都是腥的,他张嘴想喊月君礼的名字,但气上不来,只从喉咙里挤了一声极短极促的动静,像什么东西断了。
他拼命往上伸手,五指张着,指尖上方越来越远的那道金光里头,月君礼的影子缩成一个白点,再缩成一根线,线也没了。
他闭上眼。
落到最底下的时候有东西接住了他,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腐气。
他被那东西托着弹了一下又滚了两圈,停下来的时候满脸满身都是黑泥似的东西,黏的,腥的,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趴在那一滩里头好半天没动,耳朵里嗡嗡的,后背疼得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他缓了很久,慢慢撑着胳膊爬起来,脸上糊着那层黑泥,眼睛睁不开,他用手背蹭,蹭掉了,睁开眼。
四周全是红的。
不是鲜血那种红,是光,从地底下翻上来的,从岩缝里渗出来的,一团一团地跳着,把整片黑黢黢的岩壁映得忽明忽暗。
帝怜荣站在那片红光正当中,浑身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擦伤,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自己那双手,右手掌心那一道白印子在红光底下泛着一种不一样的颜色,清清淡淡的,像夜幕刚亮起来那一瞬间的天色。
他攥了一下那只手。
“醒了?”有人从旁边阴影像里走出来,瘦高个儿,脸上戴着一张黑铁面具,眼睛露在外面,瞳仁里头也跳着那种红火。
他绕着帝怜荣走了一圈,靴子踩在黑泥地上发出黏稠的声响,“混沌灵韵的分灵,好家伙,多少年没见着了。”
帝怜荣看着他,没说话。
嗓子还是哑的,嘴里那股腥味没散干净。
“九幽,你脚下踩的。”瘦高个儿蹲下来,用指头戳了戳帝怜荣脚踝上的一处擦伤,帝怜荣缩了一下腿,但没躲开,“别动,这地方什么都咬人,你这伤不处理半天就烂穿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罐黑糊糊的东西抹上去,凉丝丝的,伤处那股灼痛立刻消了大半。
帝怜荣看着他的动作,“你谁。”
“我谁不重要。”瘦高个儿站起来,把罐子揣回去,“重要的是你这身灵根。纯煞,天生往九幽里长的料子,上面那些老家伙不要你,我们这儿要。”
帝怜荣缓缓站起来,腿是软的,他扶着旁边一块岩壁才稳住。
岩壁滚烫,隔着破衣服烙在掌心里,但他没缩手,反而攥紧了。“我要回去。”
“回哪儿去?”瘦高个儿偏着头看他,铁面具底下的嘴角好像勾了一下,“上面?”
“上面。”帝怜荣说,“我跟他一块儿下来的,他被拽上面去了,我得上去找他。”
瘦高个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短得几乎听不见。
“你回去找他?”他说,“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份吗?”
帝怜荣没答。
“你从三界裂隙里头掉下来的那一瞬间,混沌分灵就已经定死了。”瘦高个儿说,“清的归清,浊的归浊,天道的分界线上烙了印的,你这辈子只能待在浊的这一边。上去?”他指了指头顶,看不见顶,只有无边的暗红翻涌着,“你拿什么上去?你连站都站不稳。”
帝怜荣还是不吭声。
他靠在滚烫的岩壁上,右手攥着拳,虎口那半圈白印子被他攥得发热。
瘦高个儿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
“先活着。”他说,“你活下来再说别的。九幽不管谁上谁下,只管你能不能活。”
那天晚上——如果底下的时辰能叫晚上的话——帝怜荣被带进了九幽第一层聚居的洞窟。
那地方很大,像整个山体被掏空了,顶上吊着成串成串的红火石,把底下照得又亮又惨。
洞窟里挤了不少人,不,不一定都是人,有的长着犄角,有的脊背上有鳞片,有的浑身透着一层薄薄的煞气,像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什么。
他们围在洞窟各处,有的在打磨兵器,有的在煮一锅冒着绿烟的东西,有的什么也没干,就是坐在地上呆呆地盯着火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