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怜荣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好几个人抬头看他。
目光里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纯粹漠然的——漠然的那些压根没把他当回事,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去了。
瘦高个儿领他到洞窟最里头一小块空地上,比划了一下说这儿你的,别的没有,先睡地上,明天来找我,我教你认九幽的路。
说完就走了。
帝怜荣站在那块空地上,脚底下是粗粝的黑色岩石,头顶是红火石的光,四周全是陌生人。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来。
地上冷,跟秘境里那些黑石崖差不多,他坐下去的时候后背的伤抻着了,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他把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旁边,虎口那道白印子露出来,清清淡淡的。
旁边忽然有人凑过来。
一个很小的孩子,不知道什么种,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大,圆溜溜的,像两粒黑石子。
那小孩蹲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了指他虎口那道印子。
“你这儿有个白的。”小孩说。
帝怜荣看了一眼,“嗯。”
“什么东西咬的?”
“不是咬的。”
“那是怎么弄的。”
帝怜荣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抓的。”
“人?”小孩眨眨眼,“什么人?”
帝怜荣没答。
他把手攥起来,揣进怀里,低下头不再说话。
小孩在旁边蹲了一会儿,见他不再搭理自己,便站起来跑了,跑得很快,光着脚丫子在黑石地上啪嗒啪嗒响。
那天夜里帝怜荣没睡。
他靠在一块凸出的岩壁上,睁着眼看头顶那些红火石。
火石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整座洞窟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些光有点像秘境里的星光。
不像,差远了,星光是一点一点清清楚楚亮在那里的,而这些火石是乱跳的,没有规矩,亮一阵暗一阵,闹腾得很。
但他还是盯着看,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酸了也不合上。
他想,月君礼在上面看着什么呢。
上面跟这儿不一样吧,上面有月亮有太阳有那种亮的白的什么都有。
月君礼喜欢亮的东西,喜欢那些一点一点排得整整齐齐的星星,他以前在秘境里仰着头一宿一宿地看,脖子都僵了也不肯下来。
现在他到了上面,应该高兴了吧。
帝怜荣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嘴里又泛上那股腥味来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味儿压下去,但压不住,腥味一直顶在嗓子眼儿。
他攥着右手那圈印子,攥得太用力了,指节发白。
“他肯定也在看我。”他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旁边没人听见。
他自己听见了,他觉得自己声音是哑的,破的,像被石头磨过的。
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没清好,干脆不说了。
第二天瘦高个儿来找他,带他走出了洞窟。
九幽的路复杂得很,上上下下都是岔道,有些是天然裂出来的岩缝,有些是魔修们自己凿的,歪歪扭扭地缠在一块儿像一捆扯不清的绳子。
瘦高个儿领着他走了一圈,边走边指,这是哪一层,那是哪一道,哪条路通着煞气池,哪条路通着虚妄渊,哪条路是死路走到底就没了。
帝怜荣跟着走,一言不发,但记住了每条岔道口有几块石头,石头什么颜色。
“你记性挺好。”瘦高个儿说,“你那同伴也是这个路数?”
帝怜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瘦高个儿会提月君礼。
他以为昨天他说完“我要上去找他”之后对方就把这话忘了。
他顿了顿,说,“他也记东西,他记星星。”
“星星?”瘦高个儿嗤了一声,“九幽没星星。”
“我知道。”帝怜荣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一条岔道口停了下来,右边那条道又窄又黑,顶上的煞气特别浓,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
他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非常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响,极其低沉的,像什么巨兽在翻身。
“别往里走。”瘦高个儿从后面拉住他胳膊,“虚妄渊的口子,掉进去就出不来。
上面的也好下面的也好,进去了全搅成一锅粥,什么是什么都分不清。”
帝怜荣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退完之后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他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不是好奇,是另外一种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就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跟他说话似的,嗡嗡的,从骨头里震出来。
他攥了攥右手,虎口那道印子忽然热了一下。
后来他慢慢在九幽住下来了。
日子久了,他发现底下的规矩跟上面不一样——或者说底下压根没什么规矩,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谁煞气厚谁站得高。
瘦高个儿说他灵根纯煞,天生该往高处走,就带着他拜了个师父。
那师父是个老魔修,叫什么名儿没人记得了,都叫他煞老头。
煞老头话极少,教东西从不解释,上来就逼着帝怜荣往煞气池子里跳。
头一回帝怜荣差点淹死,煞气从七窍往里灌,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要被撑炸了。
煞老头在池子边上坐着,一动不动看着,直到帝怜荣快不行了才伸手把他捞出来。
捞出来之后丢在旁边地上,说你缓一缓再跳。
帝怜荣躺在冰凉的地上喘气,浑身上下像被拆了一遍又拼回去。
但他喘匀了之后自己又爬起来了,扶着池沿往里迈。
煞老头瞥了他一眼,没拦。
那一跳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的功课就是往煞气池子里泡,泡得浑身皮肤青紫,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头发被煞气蚀得枯成一团。
但他不吭声,泡完出来抖一抖身上的水,扶着墙走回自己那块空地上坐着。
那小孩有时候来看他,蹲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有一回问那小孩你叫什么,小孩说没名字,底下的人都叫我小煞。
他说那行,小煞,我告诉你,我有名字。
小煞眨眼睛,说你叫啥。
他把手摊开,看看虎口那道印子,说,“帝怜荣。我叫帝怜荣。”
说完了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名字是他落地之后自己想的,之前从来没跟人说过。
月君礼知道这名字吗?
他不知道。
他们在秘境里待了那么多年,从来不需要名字。
月君礼喊他就喊喂,他喊月君礼也喊喂。
后来分开的时候他听见月君礼喊了两个字,被风灌碎了没听清,但事后想想大概就是喊的名字。
他自己起的名字,月君礼不知道。
他垂下眼睛,把手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