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煞气凝成了第一把刀。
刀是黑的,薄薄的一层煞光覆在刀刃上,抖一抖就碎,碎了再凝。
煞老头看了一眼,说行了,你出师了。
帝怜荣说你就教我这个?
煞老头说够用了,九幽打架不靠招式靠煞气,你煞气比谁都厚,出去横着走都行。
帝怜荣没说话,拎着那把凝了又碎碎了又凝的刀出了门。
那天他走上九幽第一层最宽的那条主道的时候,路边几个魔修看见他,都往旁边让了让。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他那身煞气已经厚得能让人觉出压迫感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破的,头发还是枯的,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但他站得直了,走在哪儿都没人拦他。
他走到九幽边缘那块最大的断崖上。
断崖外面是空的,往下看是更深的幽冥,往外看是灰蒙蒙的一层障壁,障壁外面隔了三千丈就是上面。
他站在断崖边上,手里那把煞刀凝得稳稳的,一刀劈出去,煞气像一条黑蛇窜出去,撞在那层障壁上,轰的一声炸开一层波纹。
波纹从中间往外扩,一圈一圈地散,荡了十几息才慢慢平息。
他看着那层障壁,心里说,迟早有一天我把你劈开。
那天夜里他又回到断崖边坐着。
九幽没有星星,但他自己学会了一件事——他在崖壁上凿了一道缝,每年有一个特定的时候,那道缝里会漏进来一点光,清清的淡淡的,不知道从哪儿透进来的。
他坐在那道缝底下,让那一小缕光照在他右手掌心里。
虎口那道白印子被光一照就格外清楚,清清朗朗的,像一个永远不消的记号。
他就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把手合上,光没有了。
他抬起头往上看,上面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觉得月君礼肯定也在看。
月君礼会看星星,会看那道什么壁障正当中那团光雾,他一定会看。
他看得比谁都准,他记东西从来不出错。
“喂。”帝怜荣对着头顶那层灰蒙蒙的空喊了一声,“你听见没。”
声音在断崖上空飘了一圈,散进风里了。
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月君礼听见了。
隔了三千丈,隔了一整个天道的分界线,但他觉得月君礼肯定听见了。
后来九幽来了一拨人找他。
领头的也是个魔修,比他大不少岁,看着就是那种在底下混了很久的老油条,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
那疤脸进门就说你是帝怜荣?
他说是。
疤脸说上头传话下来了,说你灵根太纯,煞气太重,底下几层的魔头都盯上你了,要不你跟我走,我保你。
帝怜荣说我不需要人保。
疤脸乐了,说你一个小娃娃嘴还挺硬。
帝怜荣把手里的煞刀凝出来搁在膝盖上,那刀上的煞光跳得比平时还旺。
疤脸看了一眼刀,脸上的笑收了收,说行,有骨气,那咱们走着瞧。
说完就走了。
帝怜荣坐在原地没动。
他把刀散了,看着煞气从刀身上一片一片剥落下来融进空气里。
旁边的瘦高个儿凑过来,说你可想清楚了,那疤脸是下面第三层的人,得罪了他你在第一层待不安稳。
帝怜荣说我没得罪他,是他来找我的。
瘦高个儿叹了口气,说你这性子跟你那同伴像。
帝怜荣忽然转过头来,说你怎么知道他那性子?
瘦高个儿愣了一下,说我哪知道,我就随口一猜。
帝怜荣盯着他看了几息,不说话了。
但他心里想,月君礼要是知道自己在这儿被人盯上了,估计又要板着脸说你别乱来。
以前在秘境里也是,他不管碰到什么煞兽什么雾障都往上冲,月君礼在后面拉他,一边拉一边说你傻不傻,说了多少次别冲。
他那时候觉得月君礼啰嗦,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个啰嗦的声音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见了。
他靠在石壁上,把右手举到眼前,那道光已经没了,断崖上只剩下一片暗沉沉的红色。
他把拇指按在虎口那道印子上,按了好一会儿,松开的时候印子还是白的,什么都变不了。
……
仙魔之间的冲突不是一天两天了。
月君礼在玉霄待了几百年,听了八百回九幽煞气外溢的消息,但那些消息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没真闹出过什么大事。
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死了人。
死的还是个身份不低的小仙。
说是巡界的时候撞上了一道从九幽裂隙里卷出来的煞气,躲闪不及被缠住了,等别人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化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脸还睁着眼,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事情报到天庭上去,上头震怒,一连发了三道急令,要九幽那边给说法。
九幽那边回了话,说那小仙自己闯进了禁区边界,煞气不认人,撞上了怪谁。
两边你来我往吵了一个月,越吵越僵,最后天庭拍板了:清剿。
月君礼是九天首尊,管的就是星辰正道与三界秩序。
天帝的旨意落到他案头那天,他正在推一套新的星轨图。
传令的仙官把旨意搁在桌角上,说首尊,这回您得亲自去。
月君礼手上的罗盘没停,说知道了。
仙官站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说底下那边领头的也定了,是那个新上来的魔尊,叫什么帝怜荣的。
月君礼的罗盘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接着转。
“知道了。”他重复了一遍。
仙官走了之后他把罗盘放下,拿起那道旨意展开来看了两遍。
上面的措辞很硬,写了清剿二字,写了斩草除根,写了不得姑息。
他把旨意叠好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
玉霄的窗外面是白的,白天白,晚上也白,他看了几百年了还是看不太习惯。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秘境里那种青蒙蒙的天色了,不亮也不暗,就那样悬着,像永远到不了头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那道印子早就不在了,几百年的修炼把身上的每一寸都淬炼过不止一遍,那道浅浅的白印早被炼没了。
但他还记得它在的时候是什么样,清清淡淡的一小弯,像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