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街灯亮起来。风有点大，吹得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哗啦响。门一开，叮咚一声，沈莉走了进来。
她摘下眼镜，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镜片。冷气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点。她看着关东煮柜子，里面萝卜、鱼丸、魔芋丝在汤里翻滚，冒着热气。
她打开盖子，夹了两块萝卜，一块海带结，又加了个蛋。付钱时卡包拉链突然裂开，硬币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一角硬币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你这也太拼了。”
抬头一看，是陈峰。他手里拿着串白萝卜，顺手帮她捡起另一枚硬币，放她手心里。
“你住这附近？”他问。
“嗯。”她说，“加班完顺路过来。”
“这都第几天了？天天这个时间来。”他走到关东煮前，又夹了根魔芋丝，“我昨天还跟吴颖说，你们公司是不是改成通宵食堂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接过店员递来的纸碗，坐到靠窗的位置。汤还在冒热气，她用筷子拨了拨，萝卜沉下去又浮上来。
陈峰没走。他吃完最后一口萝卜，把签子扔进垃圾桶，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你不爱吃魔芋丝吧？我不碰这个，腻。”他说完就把手里的那根插进她碗边。
这时门又响了。吴颖走进来，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拿着保温杯。
“哟，这都碰上了？”她走到桌边，“陈峰又蹭别人夜宵？”
“我请自己。”陈峰指了指空碗，“刚吃完。”
吴颖笑了一声，在旁边坐下，拧开保温杯盖，一股姜味飘出来。“我泡的红糖姜茶，驱寒。”她把杯子往沈莉那边推了推，“你脸色发青，喝一口？”
沈莉摇头：“不用，待会就回。”
“那你快吃。”吴颖点了点她碗里，“夜里风大，吃冷的胃疼。”
三人安静下来。外面路灯下有只小飞虫绕着光圈飞，偶尔撞一下灯罩。陈峰从裤兜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嘴里，咔哧咔哧嚼着。
“最近项目累死了。”他忽然说，“我们系统更新，用户投诉爆了，客服群消息刷到凌晨两点。”
吴颖翻白眼：“你们就不能提前测试？我们电商大促前一个月就开始压测。”
“问题是没人告诉我改了底层逻辑。”陈峰耸肩，“我就是个修水管的，哪知道阀门换了型号。”
沈莉听了，忽然笑了。
“你笑啥？”陈峰看她。
“你说‘修水管的’……”她低头搅汤，“我客户也总说‘你们做创意的不就是画画图写写文案’，好像谁都能干。”
“对啊。”吴颖接话，“上周我室友半夜练瑜伽，垫子就在天花板下面。楼上住户敲门骂三次，她说‘我这是养生，又不是蹦迪’。”
“你怎么说？”陈峰问。
“我说你再倒立我就退租。”吴颖冷笑，“结果第二天她贴了地毯，安静了。”
陈峰笑了：“这招好，下次我也跟楼上说，再漏水我就报警抓他浇花过度。”
沈莉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但很舒服。她把最后一块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热气往下走，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些。
“其实……”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点，“今天提案又被客户打回来了。”
“哪个甲方？”吴颖皱眉。
“老张记饮品。”沈莉苦笑，“说我方案不够‘年轻化’，可他们客户全是中年男人。”
“那他们想要什么？”陈峰问。
“要国潮混赛博朋克，还要成本压到预算的百分之六十。”
“离谱。”吴颖直接说，“你上次春节campaign救了整个部门，客户追着主管道谢，现在嫌你不年轻？你才多大？”
“二十七。”沈莉看着碗底，“可他们觉得我风格太稳，抓不住年轻人。”
“换个角度呗。”陈峰嘬牙花，“我修水管都知道，堵了不能硬冲，得换个方向捅。你把赛博朋克改成‘未来怀旧风’，加点老物件元素就行。”
吴颖点头：“有道理。比如用老收音机做UI设计，背景音乐放磁带倒带声。”
沈莉看着他们，没说话。她手指摸着耳钉，脸被蒸汽熏得有点湿。
“你们……”她顿了顿，“怎么总在这种时候碰上？”
“命里注定共享夜宵。”陈峰笑，“便利店就是我们的第二会议室。”
“我是真没想到。”她轻声说，“原来大家都没那么轻松。”
“谁轻松啊？”吴颖拧紧保温杯，“我银行卡余额比手机电量还低，每天睁眼就想辞职。”
“我也是。”陈峰举起空碗，“上周我妈问我房租涨没涨，我说没涨，其实涨了八百。我不敢说，怕她睡不着。”
沈莉看着他右耳的小痣，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常来这儿修东西？”
“啊？谁说的？”
“上次我电脑坏了，你帮我弄的。还有一次咖啡机故障，店员喊你过来。”
“哦。”陈峰挠头，“顺手的事。反正我下班晚，路过看看。”
“你这人。”吴颖戳他胳膊，“明明热心，非装不在乎。”
“我没装。”他辩解，“我只是不想欠人情。”
沈莉喝完最后一口汤。碗底只剩残渣，她拿纸巾擦嘴，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把空碗推开。
三个人坐着，谁也没急着走。飞虫还在绕灯飞，风刮得棚子响。远处传来地铁末班车的声音。
“明天还得早起。”沈莉终于说，“客户说九点前要新方案。”
“那就回去睡。”吴颖站起来，“熬夜做的东西质量不会高。”
“我知道。”沈莉拎包起身，“但我总怕慢一步就被甩开了。”
“没人甩得动你。”吴颖拍拍她肩，“方案被退回不代表你不行。客户瞎指挥，不代表你不会开车。”
陈峰也站起来，伸个懒腰。“走吧，我也该回了。明天还得帮吴颖看她网店后台，说是卡得像十年前的老电脑。”
“你记得提醒我。”吴颖翻包找钥匙，“我贴了便签在显示器上。”
“你贴十个我也得看。”陈峰笑，“你那后台代码比我奶奶织的毛衣还乱。”
“滚。”吴颖推他一把。
沈莉站在门口，看他们斗嘴，胸口突然松了点。她转身进店，把空碗扔进垃圾桶。店员正在理货，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她走出门，夜风吹来，不再觉得冷。她背好包，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规律的响声。过路口等红灯时，她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散了一些，露出暗蓝色的天，没有星星，也不全黑。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一张凉掉的暖宝宝，没扔，继续往前走。
陈峰吃完最后一串鱼丸，把签子扔进桶里，拍了拍裤子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到地铁口？”
“不用。”吴颖锁好共享单车，“我自己能回。”
“那我走了。”他背上包，伞从侧袋露出来半截，“明早见。”
“明早见。”吴颖挥手，转身走进巷子。
陈峰站在原地看了眼便利店，灯光亮着，像夜里的一节车厢。他拿出手机看时间，九点四十七。他抽出伞撑开，慢慢走向地铁站。
雨没下，但他习惯了带伞。
沈莉走进出租楼，楼道灯自动亮了。她一步步上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到了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黑。
她没开大灯，只按了玄关的小夜灯。微光照着手账本，今天那页写着“PPT修改v3”，字迹潦草。她走过去，拿笔划掉，写下新的一行：
“明天，试试老物件+未来感。”
写完，合上本子，脱掉外套挂好。窗外城市还亮着，远处高楼广告牌一闪一闪。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开窗。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有点凉，但她没关。
回到床边躺下，没马上睡。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一条线。她看了几秒，闭上眼。
这次，没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