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帝怜荣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有多紧。
分开的时候那股力气从指尖一路传到胳膊肘,震得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后来那道印子慢慢淡了,但他总觉得自己虎口那块皮还是比别处薄一些,像什么没长回去。
他攥了一下拳。
然后松开,转身出了门。
整顿仙兵用了三天。
第三天清早他率着人从天河壁障的正门下去了。
那扇门几千年没开过,合页锈得吱嘎响,几十个力士合力才推开一条缝。
月君礼从那条缝里走出去的时候迎面一股潮乎乎的煞气扑上来,他皱了皱眉,没让开。
底下比他想的要黑。
玉霄的光到了这里就被吞没了,煞气浓得扯不开,仙兵们掌了灯,一盏一盏的白光照出去,照到十步开外就发黄,再远就变成暗红色,沉甸甸地坠着。
月君礼走在最前面,身后的脚步声密密匝匝地跟着。
他手里没拿兵器,只带了一柄拂尘,尘尾是白的,但在煞气里浸了一会儿就泛了一层灰。
“首尊,往前再走三里就是九幽第一层的边缘了。”旁边一个副将低声说,“那边有人等着。”
月君礼说嗯。
三里路走得不快。
越往下煞气越重,仙兵掌的白灯一盏接一盏地灭,剩下的几盏也明灭不定。
月君礼把自己的灵光撑开一圈,清正的金光罩住了周围几丈,灯才稳下来。
他听见后面的仙兵松了口气,但他自己没松。
他往前走的时候一直在看脚底下。
九幽的地面是黑的,粗粝的,碎石子硌着靴底。
他觉得这地面跟秘境里那些黑石崖有点像,但又不一样,这里的地是热的,隔着靴底都透上来一股烫。
到了边界线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对面站着一排人。
说是人不太准确,里面有半张脸覆着鳞的,有浑身裹在黑雾里的,有手里拎着两团幽火的,什么模样的都有。
但最前面那个人没那些花哨的东西,就一件黑衣服,头发用一根看不出什么材质的绳随便扎着,站在那排人正当中,手里也没拿兵器。
两个人隔着十来丈的距离对上了目光。
那一瞬间月君礼发现了一件事——他其实不记得帝怜荣的脸长什么样了。
秘境分开的时候他们太小了,五官都还是模模糊糊的,后来几百年过去,他只能在记忆里回想一个轮廓,一片白生生的脸色和一双黑眼睛。
但此刻对面站着的这个人,高了不少,瘦,眉眼长开了,五官锋利得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跟记忆里那团软和和的胚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月君礼一看见他就知道是他。
他看见那人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攥完又松开,掌心朝里,虎口的位置被袖子挡着看不见。
他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
“仙道领兵,来清剿魔道。”他开口说,声音不大,但金光托着送出去,对面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九幽煞气外溢,伤及天庭边界无辜性命,天庭令我来讨个说法。”
对面那个人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了月君礼一会儿,看得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端详一件许久没见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傻乎乎的笑,是另外一种,嘴角勾起来但眼底没什么笑意的笑。
“说法?”帝怜荣说,“那小仙自己往禁区里闯,我说了不算,你要说法去跟天道说。天道定的界线在那儿,他自己跨过去了,煞气扑上来吃了他的命,你该去找天道算这笔账,找我干什么。”
月君礼看着他,“天道规矩定的界线,三界各守一边,你们九幽自己没守住,煞气溢出去伤了人,这就是你们的事。”
帝怜荣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那我要是说我没守住呢?你打算怎么着?带身后这一帮人冲过来杀了我?”
月君礼没接这句话。
他的拂尘在手里转了一下,尘尾扫过膝盖,带出一溜金光。
“我不想打。”他说。
帝怜荣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收了笑之后那张脸就显得有点空,像什么表情都不摆的时候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
他看着月君礼看了好几息,然后说,“巧了,我也不想打。”
两边的人都在等着。
仙兵握着兵器,魔修们捏着煞诀,谁都在等谁先动。
但最前面那两个人谁也没动,就这么隔着十来丈站着,中间的煞气与金光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灰蒙蒙的涡流。
“但我得打。”帝怜荣忽然又说了一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在跟月君礼一个人说话,跟旁边那些站着的谁都没关系。
他右手又攥了一下又松开,“底下的人看着呢,我得给个交代。”
月君礼看着他那只手。
他在那只手攥紧又松开的时候忽然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多,就一下,像有根针从胸口穿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扎,他也没工夫细想。
他攥了攥手里的拂尘杆子,把金光又撑大了一圈。
“那打吧。”他说。
帝怜荣动了。
他动的第一下月君礼就看出他没尽全力——太慢了,以他那一身纯煞灵根的底子,这一冲至少能再快三成。
他慢悠悠冲过来的时候右手在空中一握,一柄煞刀从掌心凝出来,黑沉沉的,刀锋上跳着暗红色的光。
他举刀劈下来,劈的是月君礼左肩往下一寸的位置。
那个位置避开了所有要害,劈上去最多皮肉伤,连骨头都蹭不到。
月君礼侧身让了一下。
让得不快不慢,刚好让刀锋从他肩头一厘之外削过去。
他拂尘从下面翻上来,尘尾缠上了帝怜荣的手腕,缠得不紧,一挣就能挣开。
但帝怜荣没挣。
他顺着拂尘的力道往前多走了一步,两个人几乎面对面了。
离得这么近的时候月君礼闻见一股味道——煞气的腥味底下压着一丝很淡的东西,像很久以前秘境里那种浆果被咬开之后的清甜。
那味道太远了,他几乎不敢确定自己闻得对不对。
“你瘦了。”帝怜荣忽然说。
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月君礼握着拂尘的手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后有仙兵喊了一声首尊小心,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手腕一翻松了拂尘,往后退了三步。
帝怜荣也没追,站在原地看着他退。
“我没瘦。”月君礼说。
声音也压得极低。
帝怜荣看着他,“瘦了。以前你肩膀没这么薄。”
月君礼不接这个。
他把拂尘重新端好,金光从灵根里逼出来灌满了整条拂尘,白亮亮的。
他的目光越过帝怜荣的肩膀,看见后面那排魔修已经往前压了半步,手里的煞诀捏得发白。
他又看了看帝怜荣身后那道断崖——崖壁上有一道缝,细细的,勉强能透过去一丝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注意到了那道缝,他看了一眼就挪开了。
“你后面那些人要动手了。”月君礼说。
帝怜荣没回头,“我知道。”
“那你让他们停。”
“你后面的人也要动手了。”帝怜荣说。
月君礼也没回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