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帝怜荣忽然把煞刀往旁边一甩,刀身散了,煞气碎成黑雾飘走。
他转过身对着后面那排魔修说了一句“撤”,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不带商量的余地。
那排魔修愣了一瞬,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帝怜荣没理,径自往回走了。
月君礼看着他背影往断崖那边走。
走了五六步帝怜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有声音送过来——“回去跟你上面的人说,煞气外溢的事儿我管,用不着你操心。”
说完就走了。
黑衣服的边角在煞雾里一飘就不见了。
月君礼站在原地没动。
身后的仙兵凑上来问首尊追不追,他说不追。
仙兵说那他这算认了?
月君礼看着帝怜荣消失的方向,那道断崖上的裂缝又被他看见了——细细的一线,透着一丝丝很淡很淡的光。
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说,“算。撤吧。”
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到了玉霄他把众仙兵安顿了,自己在观星台坐了一整夜。
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翻飞,但他坐在台面上一动不动,腿麻了也不换姿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你瘦了。
以前你肩膀没这么薄。
那声音压得那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本来就不该让第三个人听见。
月君礼坐在风里把那几句话嚼了又嚼,嚼到最后嘴里全是苦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什么都没有,光滑的,被仙骨淬炼过无数遍的白净皮肤。
但他用左手拇指按上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能按出那个印子的轮廓来。
浅浅的,弯弯的,像月牙。
“你才瘦了。”他小声说了一句。
风卷着他的话吹散了,谁都没听见。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没看那道天河壁障正当中的光雾。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像很多年前帝怜荣咬他肩膀的时候他低头忍着疼那样,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几百岁的人了,九天首尊,坐在观星台上头埋膝盖,要是被师兄弟们看见了又要传他性子怪。
但他不管了。
他闷着声音喘了一口气,肩膀还是薄。
帝怜荣那边回去之后也没说话。
他把自己关在断崖边那个洞窟里,背靠着岩壁坐着。
瘦高个儿来敲了两次门,他都说没事。
小煞也来过,趴在门缝那儿往里看,他看见了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但他没起身去开门。
他坐在那儿把右手摊开来搁在膝盖上。
虎口那道白印子还在,几百年的煞气淬炼也没把它炼没。
他看着那道印子,忽然想起今天离得最近的时候他看见了月君礼的眼睛。
几百年的仙道修炼让那双眼睛清得透底,像两块薄薄的白玉片子,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他看见月君礼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在他们两个人面对面那几息里,就在他开口说你瘦了之后那一瞬间。
那一下闪得太快了,像是心尖上被人掐了一把又松开。
帝怜荣把右手握起来,攥得很紧。
指节咔咔响,他也没松。
“你肯定也没忘了。”他对着一面空空的岩壁说,“你肯定也没。”
岩壁没回应,红火石的光一跳一跳地映在上面。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笑是真的,嘴角慢慢弯上去,笑得像很久以前那个傻乎乎的少年。
他说完了,那笑慢慢收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小煞还蹲在门外,看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仰着脸看他。
他低头看了看小煞,伸手在小煞脑袋上拍了一下,没说别的,径自走了。
他在九幽主道上走了很久,从第一层走到第三层,又从第三层走回第一层。
路边的魔修们看见他都让开,没人拦他。
他走完了整条主道,最后在九幽边缘那块断崖上停下来了。
他站在崖边往下看,底下是无底的幽冥暗色,往上也是看不通透的灰幕。
他站了一会儿,把右手举起来对着那片灰幕伸出去,五指张开。
“月君礼。”他喊了一声。
这回声音送出去了,没有被风灌碎。
他嗓子现在够好了,煞气淬炼了那么多年,什么风都灌不碎他。
那名字从断崖上荡出去,穿过灰蒙蒙的障壁,一路往上。
他知道传不了那么远,但他还是喊了。
“月君礼——”
他又喊了一遍。
嗓子是敞着的,声音又宽又厚,在断崖上空荡了半天才散干净。
他喊完了把手放下来,攥成拳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身后那道断崖上的裂缝里,那一缕清光忽然亮了一下——极短的,像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灯又立刻吹灭了。
……
清剿没真打起来。
仙兵撤了之后天庭那边又发了几道追问的文书,月君礼一一回了,措辞说得极稳妥,说九幽魔尊已经答应自行约束边界煞气,再犯天庭再议。
文书递上去之后那边沉默了一阵子,大概是在考量这话够不够硬,最后回了一句“且观后效”,算是把这事揭过去了。
但月君礼自己知道这事没揭过去。
他回完文书那一天在案前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深夜。
玉霄没有黄昏,他按着外头时辰自己定的黄昏,亮光暗了三成。
他坐在暗了三成的光里,把拂尘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外头有人敲门,他没应。
又敲,他还是没应。
最后外面的人自己推门进来了,是他那个师弟,端着一碗粥放他桌上,说首尊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月君礼抬眼看了看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两粒红枣,他说放那儿吧。
师弟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首尊你这次下去是不是碰着什么了。
月君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师弟说看着你不对劲。
月君礼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碰着谁了都正常,走吧。
师弟看了他一眼,把门带上了。
粥凉了月君礼也没喝。
他坐在案前用手指头蘸着凉掉的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弯弯的线——像月牙,又像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画完了用袖子一蹭就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白茫茫的玉霄夜色,穹顶上那些整整齐齐的星星一颗不少地亮着。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够了一下,当然什么也够不着,手指尖在冷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就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