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没过多久下头又传了消息来。
这回不是煞气外溢了,是九幽内部在动。
说是那个新上来的魔尊管了几层的地盘,触动了底下一拨老魔头的利益,两边闹起来了,闹得动静不小,有几处煞气池子都被打塌了,溢出来的煞气冲散了附近好几道裂隙的平衡。
天庭那边听了信儿又开始坐不住了,派了个传话的来问月君礼要不要再下去一趟,趁九幽内乱的时候推一把。
月君礼听完这话没立刻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传话的仙官都开始不自在地换脚了。
然后他说,不用。
仙官说首尊这是何意。
月君礼说,九幽内乱是他们自己的事,天庭不插手。
传话的说但煞气又溢了。
月君礼说溢了我去补,用不着出兵。
传话的还想再说什么,月君礼已经转过身子继续看他的星轨图了,背影笔直,肩线绷着,摆明了不打算再谈。
那仙官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敢再多说,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月君礼把手里的罗盘搁下了。
他转过身子,窗户还开着,外面的白光照进来铺在他桌面上,薄薄的一层,像冷的霜。
他把右手伸到那片白光里摊开,掌纹清清楚楚的,每一条都走得规规矩矩,没有半点岔路。
他看了半天,把那只手合上了。
九幽那边帝怜荣确实忙了好一阵子。
第三层那几个老魔头不服他,拉了一帮人跟他对着干,在煞气池子边上打了好几场。
帝怜荣没带多少人,就他自己和瘦高个儿并几个亲信,但硬是没输过。
他煞气太厚了,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面墙,老魔头们的手段打在他身上跟挠痒似的,反倒是他自己凝出来的煞刀劈出去一刀就能掀翻半座洞窟。
第三场打完之后那几个老魔头跪在地上认了怂,帝怜荣站在他们面前,手里那把煞刀没散,暗红色的刀光映着他半边脸,表情淡得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服了?”他说。
“服了。”跪在最前面那个老魔头说,嗓子是抖的。
“服了就滚。”帝怜荣把刀散了,刀身碎成的黑雾刮了那几人一脸,他们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瘦高个儿从旁边走过来,说你下手够狠的。
帝怜荣说我没杀他们。
瘦高个儿说比杀了他们还狠。
帝怜荣没答,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捂着左边肋下咳了一声,瘦高个儿凑过来看,说你伤了?帝怜荣拿开手看了看掌心,没血,但肋下那一片疼得钻心。
他刚才扛了老魔头一记煞掌,面上没事,里头震着了。
他把手放下来,说没事。
那天夜里他自己在洞窟里疗伤,煞气在经脉里转了几圈才把那一块的淤堵疏通。
通了之后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后背靠在岩壁上,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
九幽的夜——如果这也能叫夜的话——红火石的光比白天暗了一些,但暗得有限,整片天地还是笼在一层暗沉沉的红色里。
他靠在洞口门框上看着那片红色,忽然想起以前在秘境里,月君礼说以后出去了要带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月光。
他没问什么是月光,月君礼说得一本正经的,他就听了。
现在他站在九幽的洞口看着满眼的暗红,心里想月君礼那时候说的月光是不是白色的,薄薄的,像他今天远远看见那层金光似的。
他摸了一下右边肋骨那块,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龇完了又忍不住笑了,这个疼让他想起了以前煞兽咬他肩膀那天,月君礼扑过来挡他前面,两个人在斜坡上滚了好几圈。
那时候月君礼把他按在底下,自己用后背顶着煞兽的方向,脸冲下对着他,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他那时候闻见月君礼身上有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浆果味,后来再没闻见过。
“你小子。”帝怜荣对着空荡荡的洞窟说了一句,声音带着笑,“欠我的。”
他说完了就转过身回去躺下了。
那天夜里睡得挺好,肋下那块淤堵通了之后整副身子都松快了。
他睡着的时候右手还攥着拳,虎口那道印子被攥在掌心正当中,严严实实地捂着。
再后来隔了大概有半年,九幽这边彻底稳下来了。
煞气池子重新封了一遍,边界的裂隙也补了,外溢的事再没发生过。
天庭那边没了话柄,也就没再提清剿的事。
三界又恢复了表面上那副各守一边的样子,谁都不跟谁往来,天河壁障中间那道清浊交缠的光雾还在原地慢慢转着,年复一年不带停的。
月君礼每个月还在观星台上站着。
看那道壁障正当中的光雾,看清浊两股气绞在一起慢慢转。
有一回他站了很久,从入夜站到穹顶上那些星星排到了最密的时辰。
风大,把他束发的玉簪吹歪了他也不扶。
他看着那团光雾看了快一整夜,看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他抬手摸了摸,确实弯着的,笑得不算大,但确实是往上翘着的。
他收了笑,但收不干净,眼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他攥了一下右手,虎口那块光滑的皮肤底下什么印子都没了,但他在心里画了一圈。
然后转身下了观星台,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回去做什么事。
师弟在廊下碰见他,说首尊今儿这么高兴?他没否认,只说了一句天不错。
师弟抬头看了看白茫茫一片什么天色也看不出的玉霄穹顶,没接话。
九幽那边的断崖上,帝怜荣那天也坐着。
裂隙里那一缕清光又透了进来,比往日稍微亮一些,照在他摊开的右手掌心里,把虎口那道白印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只手举起来,让光从指缝间漏过去。
“喂。”他对着头顶喊了一声。
声音从断崖荡上去,穿过灰蒙蒙的障壁,一路往上飘。
当然传不到那么远,但他还是喊了。
喊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揣进怀里,靠在崖壁上仰头往上看。
头顶那层青蒙蒙的灰幕什么也看不透,但他看得挺认真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那道裂隙里的清光又亮了一下,这回时间久了一些,像有人在那头把灯点着了没急着吹。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