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断链
书名:信天翁(中) 作者:金雨辰 本章字数:3412字 发布时间:2026-07-03

海安市公安局卫海分局。

从上次解救3个海安的学生,成功救回两个,失败一个后,区分局党委会开了二十分钟,决定就定了。安孝贤掐了烟说:“海安籍的拐卖案子,以后陈比南和刘柯专门跟。半年为期,边境线那边只要有咱们的人,你们就去。手续局里协调。

4个月过去了。

海安市局刑警支队重案大队的办公室墙上,钉着一张中国地图。从海安出发,一道道红线辐射出去——瑞丽、景洪、勐海、勐腊、沧源、镇康、孟连、江城。红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个正在扩散的病灶。

案子多到办不完。

不仅仅是多,是手段每天都在变。

2021年是电信诈骗和跨境犯罪急速演变的分水岭,这一年“杀猪盘”开始向东南亚园区聚集,大量偷渡过去的人被迫成为“狗推”,完不成业绩就会像货物一样被转卖。

公安部“断链”专案的卷宗里,写满了被高薪诱骗至缅北的年轻人的名字。他们中有人侥幸逃脱,更多的人被困在妙瓦底和KK园区的铁皮房里,沦为电诈流水线上的“猪仔”。当时的诱骗手段已经不只是单一的“高薪招聘”。网恋奔现是常见套路——女孩在社交软件上聊了三个月的“兵哥哥”,约在边境小城见面,等来的却是几个男人和一辆面包车。粉丝见“网红主播”,主播被榜一大哥约出来“线下见面”,出发前还在粉丝群里炫耀,一周后家人发现手机已关机。更隐蔽的是游戏邀约——战队群里的“大神”说要带你去线下打比赛,机票都买好了,等你落地昆明,他改口说“先到瑞丽接个人”。

电诈园区和地下器官交易网早已暗中绑定。在妙瓦底、KK园区这类灰色地带,被电诈集团榨干的人会被贴上“卖猪仔”的标签。据当地知情人透露,从“出料”到“对缝”的流程极快,人体器官黑市已经形成了完整的链条。

在这个链条上,“卖家”通常是诈骗公司,他们把虐待致残或失去劳动能力的人当成“废料”处理;“中介”则是当地的灰色势力,负责在园区和地下诊所之间牵线搭桥;“买家”在暗网和医疗黑市下单,一个健康的肾脏在黑市上往往被标出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价格。电诈园区之所以成为器官交易的“温床”,正是因为它隔绝了外界,且积累了大量的“人身控制权”,把活着的人变成了一笔可以反复收割的账目。

 

每次从云南回来,陈比南都像被抽空了一样。周怡去看他,总见他瘫在沙发上,衣服没换,鞋也没脱。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电视开着没声音。她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但厨房里只有泡面桶。人瘦了,也黑了。

四个月后,市局来了通知。安孝贤在会上说,边境打拐是个漫长的任务,长期压在两个人身上受不了,以后轮班制,四个月一轮,让其他刑侦人员也去边境线上磨练磨练。刘柯回了海安市公安局卫海分局,陈比南回到了卫海镇派出所,继续他的巡警日常。

春节前,陈比南的轮值刚好结束。周怡打电话说春节聚餐,叫了老周,阿兵,让他一定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周怡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替他倒酒。老周和阿兵也看出些端倪,就不谈感情的事,绕了几圈又绕回工作上。说现在海安区的打拐工作难度升级不小,让人防不胜防的是日常生活里的陷阱。有人走在路上,一个孕妇模样的女人拦住他,说“我肚子疼,能扶我去前面诊所吗”,他扶着人走进巷子就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还有人和朋友去咖啡店喝杯饮料,转个头,药就被投进饮料里面,无色无味,喝下去眼前一黑就不知道.....

 

春节那几天假,陈比南一直在等赵商女的消息。

去年9月,他和刘柯在瑞丽边境解救了2个学生,又立了个人三等功。说起来,他就差一个一等功了。但他琢磨这些功绩是不是可以解决他个人家庭问题?

他手机翻了无数遍,赵商女那边还是没有召唤他的消息发过来。

3月,卫海镇的人都出去踏春。老周和老婆带孙女去公园,邱文兵带女朋友出去放风筝。陈比南好像得了出门疲惫症,一到休息日,全是窝在家里…….

周怡下午就来了,提了两大袋火锅材料。她把菜洗好切好,锅底调好,碗筷摆齐,才叫他上桌。

两个人对面坐着,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陈比南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我有孩子了。”

沉默了很久。火锅还在咕嘟,白雾升起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大概过了五分钟,周怡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不能不要和我讲这些?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是不是离异带娃?”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期许, “你把孩子接过来,我也可以接受,反正我也不太能生了。”

他侧过脸,不敢看她。

“可如果你没这么想,不要跟我说这个。”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陈比南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

那天之后的半个月,他没有再见过周怡。她也没有再联系他。他的生活重新被值班表和巡逻路线填满了。

 

4月初,卫海镇的春天刚刚萌发。陈比南和邱文兵开着巡逻车,在镇子和周边三十个村子之间来回跑。一圈下来,两百多公里,路况好的时候两个多小时,遇到修路或赶集,一上午就搭进去了。金所长年初布置的任务——每个村都要建安保联络员,实时跟派出所保持联系。陈比南跑了快一个月,三十个村终于全部覆盖。

手机响了。陈比南瞥了一眼屏幕——费德顺,东海村的安保联络员。他接起来,那头声音压得很低:“陈警官,你赶紧过来,村里抓到两个人,拍花子的。”费德顺说,“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要把老李家一对姐弟拐走。村民们围住了,正闹呢。”陈比南说你发照片过来。微信里进来几张图片和一段视频。他点开,放大。

第一张拍的是那个年长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有伤,嘴角在流血,被两个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陈比南的目光落在她左脸上——一块暗红色的胎记,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他把照片放大,又看她右眉上方——一道疤,斜着,大概两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脑子里翻出一个画面。二十年前,他还在警校,档案室里有一张照片,是一个被称为“花姨”的人贩子。左脸胎记,右眉疤痕,作案手法是用迷魂药拍孩子的背。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出头,现在应该是五十多岁,头发白了,眼角皱了,但胎记和疤痕骗不了人。

“阿兵,”陈比南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邱文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大看了几秒。“这不是花姨吗?”他把手机递回来,“八九不离十。当年那张画像,我见过。”

“对。”陈比南发动巡逻车,往东海村方向开。

邱文兵把安全带系上,问:“当年海安警方不是已经注意到她了?后来怎么没抓着?”

陈比南说:“抓着了。判了十二年。后来出狱了,估计又重操旧业。”邱文兵骂了一句,没再说。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车厢里闷闷地响。

又开了一段,邱文兵忽然压低声音说:“比南,你有没有感觉这车胎不太对?”陈比南握着方向盘,说:“根据我的判断,车身有点往右偏,方向盘的反馈比平时沉。”他减速,把车停在路边,下来检查。右后轮,气明显不足,轮胎壁已经有些瘪了。“幸好有备胎,”邱文兵从后备箱翻出千斤顶和扳手,“坚决不能疏忽,人命攸关。”

两个人蹲在路边换轮胎。4月初的太阳照在后背暖洋洋。邱文兵拧螺丝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嘴里嘀咕着这螺丝怎么这么紧。陈比南没说话,用脚踩着扳手加力,螺丝松了。十五分钟后,轮胎换好,陈比南把工具收进后备箱,发动车,继续往东海村开。

到现场的时候,村委会门口已经围了上百号人。陈比南从人群中挤进去,看见两个女人蜷缩在地上,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血,衣服上有脚印,还有被撕扯过的痕迹。老李家的姐弟俩缩在村委会办公室的角落里,一个老太太抱着他们,浑身发抖。村干部说村民们发现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女人正牵着姐弟俩往村外走,姐弟俩眼睛直直的,叫也不应。村里人喊了一嗓子,人就围上来了。

陈比南蹲下来检查两人的伤势。年长的那个意识已经模糊了,呼吸急促,嘴角有血沫。年轻的那个抱着头,蜷成一团,也在低声呻吟。他让邱文兵拍照,然后打了120。医生到了之后,简单检查了一下,把人抬上车,跟陈比南说脾脏破裂,腹腔有积血,得马上手术,预后不好说。陈比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现场勘查结束,陈比南和邱文兵开始做笔录。“谁先动的手?”没有人说话。 “谁打的最重?”还是没有人说话。村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说不知道,没看清,人太多了,记不清了。

陈比南知道问不出来,也没有再追问。

DNA比对结果几天后出来了。年长的那个女人,就是花姨。二十年前在海安用迷魂药拍孩子背、拐卖多名儿童的人贩子,判了十二年,出狱后又重操旧业。这一次,她落网了。陈比南看着那份比对报告,想起二十年前档案室墙上那张模拟画像。画像上的女人三十出头,眼神阴鸷,左脸一块胎记。现在的花姨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伤,躺在医院里,脾脏摘除,肋骨断了三根,医生说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他合上报告,放回桌上。没再看第二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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