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小齐、小韩？”

钱达峰不紧不慢地转回身来，走到办公椅的后方，抬起双臂，把双臂一同搭在办公椅的靠背顶端，显露出一副既比较温和、也比较放松的样子。

“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感觉？有什么感受？”

韩霜突然一愣，似乎没有预料到钱达峰会突然对她和齐承光提出这样的问题。她本能地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齐承光，自己没有立刻说出任何话，显露出一副等待齐承光先开口的样子。

“我没什么感觉，钱总。”

齐承光的脸色仍然很平静，说话的音量和语速也显得很正常。

“我只是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件事完全位于我的预料之中。我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失望的。我们大家更没必要感到失望。”

钱达峰把目光投向齐承光，露出鼓励齐承光继续说下去的表情。韩霜也露出带有几分期待的表情。

“如果让我直接说出我的真实想法的话，”齐承光重重地停顿一下，随即继续说，“我认为，我们根本就不应该给这个人接受面试的机会。相对于其他大部分向我们公司投简历的人而言，她基本没有什么突出的亮点，更没有什么明显的更加优秀之处。而且，她的简历写得也完全不能算好，还很可能是由别人代写的，甚至很可能是完全由人工智能代写或者完全凭空编造的。”

钱达峰仍然没有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转动眼珠。韩霜则略微瞪大双眼，似乎对齐承光说出口的话感到有些惊讶。

“对于具备一定的实力和规模的大、中型公司而言，完全凭空编造出来的简历是很容易在背景调查这一步当中暴露的，甚至很可能会在初步筛查简历的过程中就暴露，”齐承光说，“但是，对于我们这种很可能没有多少能力或者精力来对应聘者进行背景调查的小公司而言，某些应聘者很可能会想要用这种方法来蒙混过关。尤其是这种既没有多少实际能力、也没有多少求职经验和面试经验的人。而且，这种人的想法还有可能根本不是自己的想法，而是由其他人灌输或者教唆的。至少，我个人觉得，今天来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因为别人的原因才来的。她自己连最基本的准备都没有做好，并且表现得过于拘谨、非常僵硬。这完全足以说明，她很可能根本就不是真的非常渴望得到这份工作。”

韩霜略微低下头，眼珠来回转动两下，大脑开始加速运转，尽可能地思考齐承光的话。不一会儿，她便想明白，齐承光说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只要她完全站在招聘者的角度来思考，修莉在整个面试过程当中的表面便完全无法用“好”来形容。只不过，在个人情感上，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惋惜。

“你一点都没有同情她的想法，对吗？”钱达峰稳稳地开口。

“没错，钱总，”齐承光当即用力地点头，略微加重自己的说话语气，“我为什么要同情她呢？如果我们公司真的允许这样的人入职，我接下来大概率必须得耗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带她、去教她，还很可能不得不把自己在工作中取得的一部分成果和她分享，甚至还可能需要替她承担一部分责任或者后果。那样的话，我个人很可能会遭受不必要的损失，我们公司也是一样。而且，‘她自己能力不足’这一点肯定不是我的责任，更不是我们公司的责任。无论是我个人，还是我们公司，都没有义务对这一点负责，更没有义务对她这个人的任何个人状况负责。”

“嗯。”

钱达峰没有立刻对齐承光的想法给出评价，只是重重地点头。

齐承光轻微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发生丝毫变化。他再次把眼角的余光投向韩霜，显露出等待她表态的神态。

“小韩，你的想法呢？你对这个来应聘的人怎么看？”

钱达峰不紧不慢地把目光转向门外，把目光投向林子娴的工位。注意到林子娴的电脑屏幕上方显示出来的内容之后，他略微皱眉一下，却没有立刻对此说什么，而是连续把目光转向王腾飞和汤涌的身躯。他用最短的时间确认王腾飞和汤涌目前的状态，随后重新把目光转向韩霜，目光既显得足够温和、也显得足够坚定。

齐承光也转过头，并且略微转动身体，面向韩霜，露出认真聆听她的想法的神态。他仍然显得足够平静，整个人显得基本不会对自身周围的任何人造成压力。

“嗯……”

韩霜露出略微有些为难的表情，嘴角轻微地向下一撇，似乎正在担心自己想要说出口的话可能会带给自己某些不好的后果。

钱达峰显得完全不着急，只是稳稳地注视韩霜的面庞。

“钱总，我也能够看出，她很明显是达不到我们公司目前的用人标准的。”

钱达峰轻微地点头，似乎对韩霜说的话感到比较满意。同样能够听到韩霜说的话的王腾飞也轻微地点头，并把目光投向韩霜的背影。

“只是，有一点……我不是很明白。”韩霜停顿一下，再轻轻地吸入一口气，像是想要让自己下定决心。

“哪一点？”钱达峰问。

“嗯……钱总，在我和齐哥整理所有投简历的应聘者的资料的时候，我和齐哥应该都和您提到过这一批应聘者的整体情况。当时，我和齐哥都认为，目前来我们这里投简历的人当中基本没有能够达到可以接受面试的标准的人。这个应聘者也是一样。”韩霜略微加快说话的语速。

钱达峰略微转动眼珠，没有立刻回答什么。他自然知道，韩霜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是，”韩霜再次长长地停顿一下，“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还坚持要把她选定为两个接受面试的应聘者之一。我个人认为，坚持让她到我们这里来接受面试，对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好处，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处。无论是我们，还是她，都在这个过程中消耗掉原本可以不必消耗的时间和精力。而且，我还能够看出，她不仅遭受到足够重的挫折、还感到很委屈。我能够理解她，甚至能够和她感同身受。我自己也曾经遇到过不得不面临自己完全没有能力完成的任务的情况，更曾经遭受过很严重的挫败感。”

齐承光忍不住略微皱起眉头，显露出有些不太认同韩霜的话的样子。不过，只在一瞬间，他便注意到钱达峰的表情，随即立刻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让韩霜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变化。他觉得，韩霜像是完全没有听进他刚刚说完的那一段话，或者根本不赞同他刚刚说出口的话。

“所以……”韩霜开始逐渐放慢语速并把语气放缓，“钱总，我个人的想法是：如果我们一定要严格地按照我们自己的固定标准来录用新人，我们就完全没必要给任何一个连接受面试的条件都不符合的人面试机会；如果我们需要尽可能地给更多的人接受面试的机会，进而从更多的人当中挑选我们需要的人，我们可能就需要调整或者改变我们招收新人的标准。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而已。”

齐承光连续转动眼珠，嘴角连续抽动两下。他觉得，韩霜说的这些话很明显有些不太合适。他原本以为，在公司里，只有林子娴有可能会直接在钱达峰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他一直都觉得，韩霜也应该是一个比较理智、不至于在足够重要的问题上被自己的个人情绪影响的人。

“很好，”钱达峰稳稳地点头，“你们两个说得都有一定的道理。”

齐承光和韩霜同时抬起头，直视钱达峰的面庞。韩霜脸上显露出来的紧张神情明显消退几分。

“事实上，按照我个人的标准，这位修小姐同样确实达不到接受我们的面试的标准。严格来说，如果完全按照我个人的标准来衡量，目前向我们投简历的这一批应聘者当中根本没有一个人达到我个人对新员工的衡量标准。”

钱达峰抬起手掌，不紧不慢地向左、右两侧摆手，再向斜上方伸出手指，向公司大门的方向一指。

“我之所以还会决定让她来接受我们的面试，不完全是为我自己考虑，也包括为你们考虑。我的另外一个想法是：让你们真正地体验面试他人的工作，从而让你们一定程度地积累这方面的工作的经验。”

韩霜当即把目光转向齐承光，整个人显得有些惊讶。齐承光没什么反应，显露出早已想到这一点或者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我知道，你们两个肯定都曾经在求职的过程中接受过他人的面试，也曾经亲眼见过其他人接受面试的过程，”钱达峰继续说，“但是，你们都还没有亲自担任过面试官的角色，也没有经历过考验别人、筛选别人的过程，更没有亲身体验我们公司在需要招聘新人的情况下所面临的现状。然而，无论是对于我们公司而言，还是对于你们而言，这样的现状都是不得不面对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得不想办法解决的。所以，我想要让你们几个也尽可能地参与招聘新人的过程，从而真正地体会到这项工作的难处。”

王腾飞和汤涌同样刚好听到钱达峰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同时停下自己的动作，抬起头，竖起耳朵。王腾飞再次露出带有几分不屑的表情，嘴角用力地抽动一下，先把目光投向几乎快要把脸紧贴到架在手机支架上的手机上的林子娴，随即重新低下头。汤涌则把自己的整个身躯全都躲藏到显示器后方，双手同时加快在手机上的聊天软件账号当中输入信息的速度。

“我们公司目前的现状，确实很可能就是：只能在一群不怎么样的人当中挑出几个还算比较像样的人。”齐承光平静地说。

“对，”钱达峰稳稳地点头，“你说的确实有一定道理，小齐。但是，‘知道这一点’和‘亲身体验这一点’往往是不完全一样的。对于目前的你们而言，只有通过亲身接触这些人的方式，才能够真正地注意到、体会到这些人的不像样之处，也就是真正地体会到我们现在招聘合适的新人到底有多么困难。”

齐承光轻微地点头，用最简单的方式表示赞同。韩霜则毫无反应。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公司真的招进来一定数量的新人，他们肯定需要在日常工作中和你们配合，而不是只需要听我一个人的指挥。尤其是在我们逐步开展各种机器人产品及其配套产品的业务的时候。”

钱达峰向房门的方向抬起手掌，伸长手臂，用手指向摆放机器人样品的角落连续指点几下，随后又放下手掌。

“这一点，你们肯定是都能够明白的。我也希望能够通过让你们尽可能地参与面试过程来让你们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是的，钱总。”齐承光当即回答。

韩霜没有立刻回答什么，而是轻微地低下头，又一次任由自己的头发垂落下来并遮挡住自己的面庞，显露出突然想起某些不愿意回想起来的过往的样子。

齐承光和韩霜先后走出经理室，分别重新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韩霜率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连续打开工作群页面和工作日志页面，确认两个页面当中显示出来的所有文字内容，再依次回复不同的聊天窗口当中冒出来的消息。她重新显露出聚精会神的状态，没有再显露出任何个人情绪。

齐承光也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先把目光投向聊天列表当中弹出来的那些新消息，随后便继续处理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钱达峰稳稳地走到门边，把经理室的房门牢牢地关上，随即坐到沙发的正中央位置，拿起手机，开始回复自己收到的消息。一层阴霾逐渐从他的面庞上浮现出来，并且逐渐变得完全掩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