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岑怔出了门。

新械眼用了一天，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

视野里偶尔会跳出淡蓝色的标注。

距离。

材质。

温度。

不注意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

需要的时候，又会立刻跳出来。

很方便。

也有点……不真实。

就算是顶级的民用械眼，也不该有这些功能。

"零？"

〔如你所想。〕

零变得更强了么。

这应该是好事儿吧。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往老街的方向走。

越往中区走，街上的人越多。

穿得也越体面。

但脸上的疲惫没少多少。

和底层的疲惫不一样。

底层是活着的疲惫。

这里是被拴住的疲惫。

天御的广告牌在高楼顶上亮着。

巨大的人形机模型，旁边写着"未来伙伴"四个大字。

字很亮。

亮得刺眼。

岑怔移开视线。

零的标注自动跳了出来：

〔天御集团户外广告屏。

高度：72米。

亮度：超标，光污染严重。

建议：减少直视时间。〕

他眨了眨眼。

标注淡了下去。

街角的安保比上次多了。

不光有天御的。

还有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

胳膊上有铁穹的标志。

岑怔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低着头。

拐进旁边的小巷。

老街还是老样子。

两旁是老式的低层楼。

墙皮掉了，露出底下的砖。

街上的人比上次少了些。

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话也不多。

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看到穿制服的人过来就跑。

气氛比上次紧了点。

岑怔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有种感觉……

每个人的脚步都快了些。

每个人的眼神都警惕了些。

岑怔沿着街往前走。

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地方。

拾遗书店。

还是夹在面馆和修鞋铺中间。

很窄。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储物间。

木质招牌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字迹模糊。

勉强能认出两个字。

卷帘门还是拉下一半。

那张"暂停营业"的纸条还贴在那儿。

边角又卷了点。

岑怔没直接过去。

他在对面巷口的电线杆后面蹲下来。

隔着半条街看。

门口的灰尘上有脚印。

很淡。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上次没装械眼的时候，他根本注意不到这么浅的痕迹。

零的标注几乎是立刻跳了出来：

〔检测到电磁锁。

检测到信号屏蔽装置。

门关闭时间：约72小时。

门口脚印分析中...

数量：2组。

第一组：男性，身高约187cm，体重约75kg，鞋码45。

匹配：岑怔本人。

留下时间：约72小时前。

第二组：女性，身高约181cm，体重约71kg，鞋码39。

步距偏大，符合高个子特征，但脚步极轻，着力点极浅。

左侧发力略弱。

推测：左腿有旧伤，或长期负重不均。

额外推测1：体重与体型比例不符，身体密度高于常人。

可能原因：械体植入、骨骼改造、或其他未知改造。

额外推测2：鞋码与身高比例偏小。

可能原因：脚型偏瘦、鞋子不合脚、或脚部有改造。

留下时间：约6小时前。〕

岑怔愣了一下。

181？

这么高？

比普通女人高了快一头。

他又看了看窗户。

厚窗帘挡着，看不到里面。

但有那么一瞬间。

他好像看到窗帘的缝隙里。

有光闪了一下。

很快。

像错觉。

零的标注：

〔检测到微弱生命体征信号。

信息来源：听觉、肉眼视觉。

械眼视觉被干扰。

数量：无法确认。

信号屏蔽干扰严重。〕

里面有人。

岑怔蹲在电线杆后面。

又看了十几分钟。

没人进。

也没人出。

他站起来。

往旁边的面馆走。

面馆里人不多。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点了碗最便宜的合成面。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肚子很大，脸上油光光的。

端面过来的时候，岑怔随口问了一句：

"老板，旁边那书店，难道是一直关着的吗？"

老板擦了擦桌子。

"啊，你说那个书店啊。"

"关了好久了。"

"苏婆婆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开门。"

"苏婆婆？"

"嗯，书店老板，一个老太太。"老板压低了点声音，"一只眼睛是义眼，灰扑扑的，怪吓人的。"

"话少的很，问十句不一定答一句。"

"不过据说……什么都知道。"

岑怔挑了挑眉毛。

"什么都知道？"

"嗨，就那么一说。"老板摆了摆手，"老街的人都这么传，说的怪邪乎的。"

"反正有什么事找她，准没错。"

"就是能不能见到，看缘分。"

他顿了顿，看了看岑怔这幅年纪轻轻的模样。

又压低了声音。

"你最近没事别在这边晃悠。"

"不太平。"

岑怔抬眼看他，为了迎合老板的期望，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啊？怎么了，难道出什么事儿了吗？"

"你看，铁穹的人来了好几天了。"老板往窗外瞥了一眼，"天天在附近转，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陌生女人。"

"也不知道那女的犯了什么事，出动这么多人。"

"还有啊，"他声音又低了点，"前几天他们还问过书店的事呢。"

"问苏婆婆在不在，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

"……嗷，多谢老板提醒。"

岑怔没再多说话。

低头扒了两口面。

面很咸。

没什么肉味。

吃完面，他从面馆出来。

没往书店那边去。

顺着街往另一头走。

街上的铁穹队员比刚才多了两个。

站在路口，平板亮着白光。

上面是一张模糊的人脸。

岑怔没多看。

低着头。

拐进旁边的窄巷。

巷子很挤。

两侧堆着杂物和旧家具。

潮霉味很重。

他往里走了没几步。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低着头。

穿着宽大的灰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很高。

几乎和他差不多高。

很瘦。

外套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两个人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那一瞬间。

对方抬了一下眼。

很快。

就扫了他一眼。

岑怔只看到了一点眼睛的轮廓。

很亮。

很冷。

然后就走过去了。

岑怔停住脚步。

零的标注几乎是立刻跳了出来：

〔体型匹配度：89%。

与玻璃罐内女性样本高度相似。

身高匹配：180±2cm。

眼部特征匹配：无法确认。

面部特征：无法确认。

判断：高度疑似。

建议：不要主动接触。〕

他站在原地。

过了两秒。

才慢慢转过身。

脑袋里想着：这铁穹，难道是吃白饭的？

这么高的女人在眼皮子底下晃，他们都看不见？

巷子里空了。

只有风吹过杂物堆的声音。

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地上的灰尘里。

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很轻。

往巷子深处延伸。

方向是……

书店那边。

岑怔看了几秒。

然后转了回来。

继续往前走。

没追。

跟他没关系。

他现在可不想跟她一样被撵得到处跑。

回到维修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卷帘门拉下来。

坐在工作台前。

发了一会儿呆。

老街。

蚀队。

苏婆婆。

还有那个女人。

就连陈默也让他往那儿去。

都往书店那儿凑。

那地方到底有什么？

他拿出老周留下的账本。

翻到扉页。

那个奇怪的符号。

躺着的菱形，中间有个顶着四边的圆，圆中有一个叉叉。

像一只眼睛。

反正不太像某种单纯的标记。

陈默给地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只说了"老街，拾遗书店"。

没说怎么进。

没说找谁。

也没说去干嘛。

他盯着那个符号。

走神了。

他本来想自己查查书店的事。

但想了想，他连从哪儿查都不知道。

这种地下据点的消息，圈外人根本摸不到门路。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拿出耳机。

拨通了白的频道。

响了三声。

接通了。

"帮我查个地方。"岑怔说，"老街，拾遗书店。"

"我想知道怎么进去。"

白那边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查到了告诉你。"

通讯断了。

岑怔靠在椅背上。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零的念头跳了出来：

〔检测到通讯请求。

来源：白。

是否接通？〕

视野里跳出一行淡蓝色的字，和脑子里的声音同步出现。

"接通。"岑怔想。

下一秒，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很轻。

"查到了。"白的声音很低，"拾遗书店，每周五凌晨一点到四点开门。"

"只接待熟人。"

"或者……有信物的人。"

"算还你上次旧楼数据的人情。"

岑怔的手指落在那个符号上。

"信物？"

"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白说，"传下来的说法是，带着'苏婆婆认得的东西'，就能进去。"

岑怔没说话。

他看着账本扉页的符号。

老周他们与苏婆婆或许是熟识。

苏婆婆认得的东西…

是这个吗？

"还有，"白又补了一句，"天御和铁穹的人也在找进去的办法。"

"他们好像也知道那书店不简单。"

"你最近小心点。"

"嗯，知道了。"

通讯断了。

耳机里恢复了安静。

岑怔把账本合上。

看了看日期。

今天周三。

还有两天。

他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上晃悠的灯管。

两天。

够他准备点东西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几声警笛。

不知道是谁家又出事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凉丝丝的。

是金属的触感。

零的念头跳了出来。

很淡。

〔周五。

建议准备：备用电源、武器、伪装道具。

预计危险等级：中等。〕

岑怔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

他站起来。

开始翻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