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仪式定在上午十点。苏念到得早，站在会场侧门旁边的走廊里，没有进去。隔着门能听到里面工作人员调试话筒的声响、桌椅移动的摩擦声、有人在高声确认流程。她靠在墙边安静地等着，手放在口袋里，掌心贴着残料。
九点五十分左右，陈念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他穿了一件深色的正装外套，比平时正式，路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不进去？”他问。
“站这里能听到。”
陈念没再劝，点了点头继续往会场方向走。苏念听到他推开侧门进去的声音，听到有人迎上去跟他说话，听到他回应了一句“开始吧”。然后话筒发出一声短促的反馈音，会场安静下来。
苏念站在侧门外面靠着墙，没有探头去看。陈念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比平时稍远一些，平稳，没有多余的修饰。他说感谢各方支持，说星念集团今日挂牌成立，说未来几年会在芯片、医疗、材料三个方向持续投入。他说完之后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有诚意。苏念听到有人在鼓掌的同时小声议论着产能数字，说华东线的满负荷运转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了。
仪式结束之后陈念从侧门走出来，外套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带还系着。“站了一整场？”他问。
“听着。”苏念说，“里面人都走了？”
“走了大部分，还有几个记者在拍展厅。”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陈念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走廊经过拐角的时候光照变了，从室内灯变成了自然光。苏念眯了一下眼，没有停下脚步。
下午她回到实验室坐下，打开电脑，扫了一眼产线AI的调度日志。四省产线全部满负荷运转，华东线的自动排程系统在今天上午完成了新一轮优化，把原料配送频次又提了一次，库存周转天数进一步缩短了。她把那行数据看完之后关掉窗口，打开物资专户的报表——稀土持仓翻了一倍多，锂矿持仓也涨了，合金原料的库存增速超出了预期，预计下月中旬就会达到下一个储备节点。她看着屏幕上那一列数据，数字在光线映照下清晰稳定。
她关掉窗口，然后打开了深空信号通道。第六次信号的波形还停在那里，强度和之前记录的一致，尾部那道调制痕迹的边缘扩大了一圈。她没有新的解读，关掉窗口然后打开了外网备用通道的日志。
昨晚凌晨三点多有一个数据包从咨询公司的内部网段流出，目的地和上一次不同，指向了一个新节点，位置在欧洲北部。数据包大小和上一次接近，加密方式一致。苏念把特征码提取出来和已有样本比对后确认了匹配，然后把新节点的网络地址记下来写进离线文件夹里，和之前那几行注释放在一起，每一行日期时间地址，排列整齐。
傍晚食堂端上来的是米饭和炖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肉炖得入味了，土豆面软，她把饭和菜都吃完了，汤也喝了。去洗碗的时候水声在食堂里回响，她冲完碗之后站了几秒，能听到窗外远处有施工的声响，钻孔机的声音穿过墙体传进来，尖细的，隔着距离，但她能分辨出钻孔机工作时的转速和停顿节奏。她关上水龙头，走回座位。
陈念还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他看见她走过来，把杯子挪到一边。“下周新芯片的验证测试，方工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周三做适配固件验证，同步跑一轮外骨骼关节驱动的实测数据。”
“如果验证通过的话，升级方案什么时候能列装？”
“通过之后做原型机，跑完环境测试就进采购流程。快的话下个季度。”
陈念点了点头。苏念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她看着窗外，路灯已经开始亮了，白的，一排排亮过去。远处的天空从灰蓝向深蓝过渡，楼宇的轮廓渐渐模糊成剪影。她注意到今天的路灯比平时早亮了一分钟左右，可能是季节变化，也可能是时间感知的问题。她没有去确认。
“你今天站了一天。”陈念说。
“没站一天。上午站着，下午坐着。”
“差不多。”
苏念没有回话。她把手放进口袋里碰了一下残料——温的，和体温一致。挂牌成立了，产能满了，物资储备翻倍了，信号还在靠近，泄密的线还在流动。所有的东西都在向前走，有快有慢，但没有停下来。她站在食堂的过道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陈念的影子分开铺在两侧的地面上。
她转身往外走。陈念没有跟上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明天芯片验证的材料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
“看到了。”陈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路灯白亮亮的，风迎面吹来，凉的，吹在脸上她觉得不冷。她走在白色的灯光下面，影子短而实，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有声音。远处施工的钻孔机声已经停了，城市在入夜之后安静下来，只剩下车流的低鸣和偶尔的喇叭声在楼宇之间反射折返。口袋里的残料温着，和她的体温没有分别。
她一直走着，路灯白亮亮的，从一盏到下一盏，间距相等，亮的时间也一样。她走过一棵行道树的时候，抬头看见树梢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灰绿色的背面在灯光下泛着淡白的光。她看着那片翻动的叶子走过去了，没有停下，然后继续走着，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动她外套的边缘，她没有去拉。路还长，灯还亮着，她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