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咬着牙硬撑。
体内风脉像是扎满细碎银针,每一次呼吸、每一轮灵力流转,经络都扯着钻心的疼。那股来路诡异的怪风阴魂不散,顺着风筝细线持续往体内钻,蛮横搅乱他原本规整的风息,让整片灵力彻底紊乱。
他试图切断长线牵引、挣脱纠缠,可刚凝出的一缕风息转瞬就被怪风撕碎,半点力道都攒不起来。
“再撑一下……”
他嗓音哑得发涩,几乎辨不清字音。这句话不知道是用来安抚怀里受惊的啾啾,还是用来撑住濒临极限的自己。
僵持的瞬间,啾啾一声尖锐的哭叫刺破雨前沉闷,孩童心底最纯粹的恐惧直直冲上天际。
就在这一刻,半空隐隐浮起一圈极淡的嗡鸣,像是冥冥之中某种规则被哭声轻轻拨动。
原本闲散飘散的薄云骤然异动,速度陡然加快,从四面八方朝着庭院上空飞速聚拢。灰白云层层层堆叠、互相挤压,转眼遮尽整片天光。
天色猛地暗沉下来。
空气闷得发沉,潮湿的气压压得人呼吸发紧。
啾啾看着骤然变黑的天,心底惶恐更甚,哭声止不住,小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泪眼模糊望着头顶厚重乌云,小嘴一瘪,又是一阵崩溃的哽咽:“呜哇——要下雨了……小燕子要不见了……”
话音刚落,一滴冰凉的雨点精准砸在她粉嫩鼻尖。
滴答。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的雨点接踵落下,打在青草叶上噼啪作响,转瞬就连成整片茫茫雨幕。
雨水顺着纸鸢羽翼不断冲刷,很快浸透轻薄纸面,沉甸甸的水渍挂满燕尾长尾,纤细的风筝棉线被浸得愈发沉重。
也正是这场骤雨,硬生生打乱了怪风狂暴的旋转节奏。
那股肆意碾压一切的诡异乱流,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凌厉势头一点点被消磨、压制。
云风辞骤然睁眼。
他清晰感知到,死死缠在自己经脉里的外来风劲,松了。
并非彻底消散,而是被雨势强行压住了躁动。体内风脉依旧隐隐刺痛,可那种被无形力道生生撕扯、掌控的窒息感,终于缓了大半。
他狠狠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抓住风压动荡的转瞬间隙,不再硬碰硬抗衡怪风,借着雨幕稳势,调动体内残存灵力,顺着风筝细线,在湿凉空气中硬生生撑开一条平稳的回流通道。
指尖微颤,一缕极轻极柔的风息探入雨里,稳稳缠上震颤不止的线轴。
半空剧烈翻滚的风筝猛地一顿,不再肆意冲高乱撞,被这缕温顺风息稳稳托住,终于停下失控的翻滚。
啾啾的哭声稍稍平缓,只剩细碎抽噎。她泪眼朦胧望着天上的雨雾,小手指着沉沉乌云,软软呢喃:“燕子……回家……”
云风辞无暇应声,所有心神尽数凝在掌心一线之间。
怪风势头虽弱,余威未散,稍有不慎依旧会再度失控。他屏住气息,指尖力道放得极轻、极稳,一圈圈缓慢收线,任由风筝顺着雨幕缓缓下沉。
每拉近一寸,心头紧绷的弦便松一分。
大雨越下越急,哗啦啦砸落下来,打湿他的黑发、浸透衣袍,冰冷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浑身寒凉刺骨。
他一手死死圈着怀里的啾啾,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前,隔绝大半风雨;另一只手稳稳攥紧线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
被雨水浸透的燕子风筝终于脱离厚重雨云,一点点从灰蒙蒙的天际显露出来。羽翼微垂,挂满剔透水珠,模样狼狈,却完好无损。
只剩最后三尺距离。
蓦地,一缕残余乱流斜扫而过!
风筝骤然偏斜,直直朝着旁侧的老槐树撞去。一旦撞上,浸湿的纸面必定破碎开裂。
云风辞瞳孔骤缩,强忍风脉传来的刺痛,指尖瞬间弹出一缕微风,精准托住风筝底部。
臂膀猛地一抖,经脉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他却硬生生咬牙扛住,掌心力道分毫未松。
线轴持续转动,一圈,两圈……
终于,湿透的纸鸢稳稳落回身前。
他立刻屈臂将风筝紧紧护在臂弯,用自己的身体隔绝所有风雨。浸润雨水的纸面微凉,彩绘燕尾被雨水晕开些许色彩,却依旧完整。
掌心的线轴早已被泥水浸透,纤细棉线勒进皮肉,指尖布满细碎血痕,又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不知何时,啾啾已经停了大哭。
她安安静静趴在他湿透的衣襟上,红红的眼眶缀满未干水珠,长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小小的身子还残留着未散的轻颤。
她抬起微凉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安然无恙的风筝尾巴,软糯的声音轻得像雨丝:“燕子……没有摔……”
云风辞垂眸看她,喉间发紧,一言不发,只收紧手臂,将怀里的小姑娘抱得更紧、更稳。
大雨滂沱未歇,乌云沉沉压顶,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灰雨之中。远处树影模糊一片,天地寂静,只剩雨落的嘈杂。
风雨里,他伫立原地,分毫未动。
满身衣衫湿透,寒凉贴骨,可怀里揣着两份滚烫的安稳——一个是惊魂未定、全然依赖着他的小妹,一个是他拼尽灵力护住的小小纸鸢。
他没有放松警惕。
眼底沉敛,凝神捕捉着周遭每一缕气流的异动。
那股怪风来得太过诡异,凭空滋生、针对性极强,绝非普通山野乱流。今日被雨势压制退去,绝不会就此彻底罢休。
雨还在下,危机未散。
啾啾耗尽了所有力气,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疲惫到极致,却依旧不肯闭眼安睡。她抬着湿漉漉的小脸望他,嘴唇轻轻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乖乖埋回他的怀里,牢牢贴着他温暖的衣襟。
云风辞抬起微凉的手,用袖口最干燥的布料,轻轻擦去她脸颊的雨水与泪痕。
动作轻到极致,生怕稍重一点,就碰疼了方才被吓坏的小丫头。
雨点击打在纸鸢表面,细碎嗒声连绵不绝,安静的风雨庭院里,像一场无声无息、迟迟未停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