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云风辞的发梢不断滑落，一滴滴砸进脚下泥土，晕开细碎湿痕。
他立在雨里，迟迟未动，也不敢轻动分毫。
怀里抱着浑身湿透的啾啾，臂弯牢牢护着那只被雨水浸软的燕子纸鸢。线轴早已松开，棉线凌乱缠在指间，泥水混着细小血痕糊满指腹，可他此刻全然无感。
那股诡异难缠的怪风，终于彻底退去了。
他清晰感知得到——体内经脉不再遭受外力撕扯碾压，先前如同利刃刮过经络的刺痛渐渐褪去。风息流转虽依旧带着隐隐钝痛，却彻底回归了自己的掌控。
他缓缓吐出口浊气，胸腔起伏带着滞涩的酸胀，紧绷许久的神经，总算得以稍稍松弛。
垂眸看向怀中。
啾啾小脸软软贴在他湿透的衣襟上，眼皮沉重得几乎合不上。纤长睫毛挂着细碎水珠，鼻尖冻得泛红，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浅又微弱。
方才一场惊吓，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可她硬是不肯彻底睡去，眼皮半睁半阖，湿漉漉的眼眸定定望着他，像是在默默确认，自己此刻依旧安稳、依旧有人守护。
云风辞心底忽然猛地一动。
他瞬间回想方才一幕幕画面——
她被狂风乱流吓慌，带着哭腔颤抖着喊，要下雨了，小燕子要不见了。
话音刚落，乌云翻涌，天色骤暗。
紧跟着，第一滴雨，精准落在她的鼻尖。
这场雨来得太快、太巧、太准时。
先前他全程紧绷心神，只顾着对抗怪风、稳住风筝、护住啾啾，根本无暇深究异常。此刻风波暂歇，所有细节尽数清晰浮现。
骤雨落下的时机，刚好掐断怪风的攻势，压下紊乱气流，硬生生给他撕开了一线生机。
让他得以稳住风息、收回风筝、护住小妹。
这根本不是巧合。
是怀里这个吓坏了的小丫头，是她极致的惶恐与哭声，唤来了这场雨。
云风辞心口狠狠一震，说不清心底是惊是叹，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素来性情温润爱笑，惯于打趣兄弟、逗弄啾啾。从前的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小妹妹。
知晓她怕黑、爱吃软糖、爱追飞舞的蝴蝶，知晓她软糯黏人、天真懵懂。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
他的小啾啾，根本就不是寻常孩童。
她的眼泪，能撼动天象。
雨水混着泪痕，顺着她稚嫩的脸颊缓缓流淌。云风辞抬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挑着袖口仅存的一点干燥布料，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水渍。
指尖刻意避开她娇嫩的眼尾，只轻轻扫过额头、鼻梁、浅浅的酒窝。她肌肤软嫩，稍触即红，他不敢有半分用力，温柔得如同擦拭枝头刚绽的娇嫩花瓣。
啾啾轻轻眨了眨眼，睫毛水珠簌簌滑落。她不躲不闹，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
风雨嘈杂，雨声漫天作响，云风辞微微俯身，贴着她耳畔低声呢喃：“啾啾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话音不高，大半被雨声掩盖，却字字郑重，落地有声。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对妹妹的守护，是哄她开心、陪她玩耍、让她日日无忧。
可经历方才这场狂风骤雨，他才真正懂得何为守护。
不是永远只让她笑。
是在她惊惧无助、天地动荡之时，哪怕自己经脉受损、浑身紧绷、强撑到极致，也要稳稳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所有风雨与惶恐。
听到他的声音，啾啾紧绷的小身子骤然一松。
攥着他衣襟的小手依旧没松开，僵直绷紧的肩膀彻底软了下来。她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温暖的怀里埋得更深，小小的脑袋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节奏安稳，亘古不变，比檐下雨声更让人安心。
这一次，她终于彻底放下心防。
沉重的眼皮缓缓合拢，沾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再无动静。绵长平稳的呼吸响起，小家伙彻底沉沉睡熟。
感受着怀中全然放松的重量，云风辞心头一片柔软。
她信他。全然、毫无保留地依赖着他。
他依旧立在雨幕之中，分毫未动。一手稳稳圈住熟睡的啾啾，一手将燕子风筝往臂弯紧了紧，彻底隔绝冲刷而下的雨水，护住那片完好的彩绘燕尾。
浑身衣袍早已浸透，刺骨寒意顺着脊背不断蔓延，风脉深处的钝痛迟迟不散，可他半点都不在意。
庭院空旷寂寥，大雨滂沱不止，打湿青草石阶，打湿纸鸢尾羽。远处树影朦胧一片灰蒙，天地寂静，风雨漫天。
天地之间，只剩他和怀里安稳熟睡的小小丫头。
云风辞垂眸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轻的笑意，几乎看不出弧度。
他用微凉的拇指背，轻轻蹭过她水润的脸颊，低声自语：“你想让风筝飞高，我便替你托风上天；你怕它摔落，我便拼力护住分毫。你一句怕，天便为你落雨……我的小啾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家伙？”
风雨潇潇，无人应答。
可他已然不需要答案。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前护她，是因她是最小的妹妹，是阖家宠溺的小团子，是他习惯性想要温柔以待的孩童。
而今他彻底清楚，不止如此。
她依赖他，而他，早已是她唯一的靠山。
心底悄然落下执念——往后，他绝不会再让她这般惶恐大哭。
若风雨再至，若危难再临，他定会比天象更快、比危机更早，挡在她身前，护她无忧。
雨幕之中，他身姿挺拔而立，如同风雨中扎根深土的青树，任凭风吹雨打，始终稳稳撑开一方安稳天地，护住怀中稚童。
啾啾睡得极沉，小手依旧牢牢攥着他胸前衣襟，指尖微微蜷曲，死死抓着这份独属于她的安稳与暖意。
熟睡不知何时，她嘴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浅甜笑，想来是入了温柔的好梦。
云风辞看得心口一软，抬手温柔捋顺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又细心拢好她贴身的衣料，挡住斜吹的冷风。
动作缓慢轻柔，小心翼翼，唯恐惊扰她的安眠。
雨点击打纸鸢，嗒嗒作响，在寂静庭院里连绵回荡。
他垂眸望着怀中熟睡的小小身影，眼底温柔尽数沉淀，只剩一片沉静坚定。
他会守着她。
岁岁年年，恒久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