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杯还没捂热,网线先断了。
林老板的电话是在“学海通”上线第三天清晨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道惊雷劈进我耳膜:“省城教育公司代表下周到,说要谈区域代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晨风灌进衬衫领口,冷得人清醒。
才上线三天,访问量刚破千,连盈利模式都还在摸索,怎么就入了省城资本的眼?
是风口到了,还是……有人坐不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老刘的语音消息就追了过来,带着杂音和喘息:“专线断了!电信后台显示‘非授权接入’,我这边没法强启!权限被锁,连日志都调不出来。”
我心头一沉。
不是故障。是精准切断。
转身冲进网吧,吴晓峰已经在电脑前疯了一样敲命令行,脸色发白:“五镇访问量暴跌87%,CDN节点全被封,DNS解析失败……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有人从根上掐了我们。”
屏幕上的数据图像是被一刀斩断的瀑布,从高峰直坠深渊。
用户留言疯狂刷屏,一条条像刀子扎进眼里:
“网站打不开!!!”
“我儿子明天月考,听力还没练完!”
“孙子复习中断了!你们到底搞什么?”
林昭雪挤过来,眉头紧锁:“你刚说省城要来谈合作,现在网就断了?时间点太巧了。”
我盯着那片死寂的后台,手指缓缓收紧。
有人不想让我们活。
“发布公告,”我声音压得很低,“就说系统升级,24小时内恢复。”
吴晓峰愣了一下:“可我们根本修不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但用户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希望。”我扯了扯嘴角,“先稳住人心,再砸开大门。”
挂掉内部会议,我骑上那辆吱呀作响的破自行车,直奔电信营业厅。
太阳刺眼,柏油路蒸腾着热浪,汗水顺着鬓角滑进眼睛,火辣辣的疼。
可我心里更疼。
老刘在门口等我,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单,指节发白:“马主任亲自下的单,说你这服务器‘涉嫌非法占用公共资源’,还牵扯到‘未成年人网络管理隐患’……我一个底层技工,顶不住。”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盖着红章,措辞冠冕堂皇。
可我知道,这根本不是流程问题,是有人动用了行政手段,要在我还没长出翅膀时,就折断我的腿。
我抬头看向营业厅墙上那块金光闪闪的标语——“服务为民”。
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们封的是网线,不是人心。
回程路上,我拨通大彪的电话:“带人去五镇中学门口蹲守,拍下学生围在MP3前听音频的场景。别说话,只拍照,越多越好。”
他又问:“拍这个干啥?”
“等会你就知道了。”
接着我让林昭雪联系周奶奶。
那个总在门口晒腊肉、说话带浓重乡音的老太太,她孙子靠“学海通”刷题,月考英语从58分提到了82分,上次见我还拉着我的手说:“小钱啊,你是菩萨派来的。”
林昭雪不太明白:“现在找家长?可系统都没恢复……”
“正因为没恢复,才要找他们。”我盯着车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我们要的不是同情,是证言。是活生生的人,站在我们这边。”
当晚,林昭雪来了,手里抱着一叠纸,眼圈微红。
“龙泉中学的老师集体签了《使用情况说明》,说他们班一半学生用‘学海通’做课后辅导;临川三个村的家长联名写了《求助信》,按了红手印;还有周奶奶……她录了音。”
她把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微颤:“‘我儿子在外打工,一年回不来两趟,就靠这网站帮孙子补课……你们断网,是断孩子的命啊!’”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光,也有泪:“这些人,不是后台里的一个IP,不是一个访问时长。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孩子,真的在改变。”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我负债累累,妻离子散,最后一眼是医院天花板的冷光。
那时我以为,人生败局已定,重来一次,我要赢,要报复,要站在所有人之上。
可现在我明白了——我拼命改命,不就是为了守护这样的光?
就在我点头,说“把这些材料整理好,我们明天就行动”的瞬间——
脑海猛地一震。
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刺进太阳穴。
眼前骤然黑了一下。
前世女儿五岁生日的画面轰然碎裂。
她戴着纸质皇冠,坐在蛋糕前,笑着吹蜡烛……可那笑容,突然模糊成一片惨白。
我踉跄一步,扶住桌角,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林昭雪惊呼:“你怎么了?”
我摆手,咬牙撑住。
金手指在退化。
记忆在流失。
每一次动用预知、每一次逆天改命,它都在带走我最珍贵的东西。
可我知道,现在不能停。
我强压眩晕,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
还有事要做。我强压眩晕,手指在键盘上颤抖却不停歇。
屏幕的蓝光映在我脸上,像一层冷霜。
头还在突突地疼,太阳穴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颅内的神经。
可我知道,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前世我死过一次,死在无人知晓的病房,死在妻子决绝的背影后,死在女儿喊“爸爸”却再听不见回应的那一刻。
这一次,我不能让任何人、任何力量,再把我的路掐断。
视频剪辑得很粗糙,但足够真实——龙泉中学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哭着说:“我爸妈离婚了,我爸在外头打工,就靠这个网站帮我补英语……现在打不开,我下周的模拟考怎么办?”;临川村口,周奶奶跪在镜头前,双手合十,乡音浓重:“菩萨保佑,让小钱的网通了吧,我孙子要考高中啊!”;还有老师,拿着成绩单站在教室门口,声音发哽:“我们班平均分提了十五分,你们说这是隐患?这是救命!”
我给它配了一行字,黑底白字,砸在画面中央:
“我们没偷,没抢,只是想让穷孩子多听一遍听力。”
按下发布键的那一刻,手指几乎僵住。
校园论坛、本地贴吧、QQ群转发……我像撒下一把火种,只等风来。
不到两小时,手机震动。
老杨的头像跳出来,一条私信弹出:
“这事儿,我来跟。”
我盯着那句话,心跳猛地一沉。
老杨,市晚报的调查记者,笔如刀,胆比天大。
三年后他会因为一篇反腐报道被调岗,再后来干脆辞职开自媒体。
但现在,他还站在体制内,手里握着能掀桌子的笔。
我回他:“材料我发你,但别提我名字——提‘破晓’,提学生。”
他回得干脆:“你放心,我写的是——《谁在扼杀少年创新?》”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舆论的火舌已经舔上了天际。
凌晨两点,手机再次响起。来电显示:陈科长。
“教委刚接到市领导批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寒意,“要求彻查‘学海通’事件。”
我闭上眼,冷笑出声:“查?好啊,让他们查个彻底。”
“但有人举报你非法收集学生隐私,甚至说你拿数据做商业营销。”他顿了顿,“材料递到了政法口,风向有点邪。”
“让他们查。”我一字一句,“服务器日志、用户协议、数据加密方式,全在后台开着远程端口,随时可验。我没做过的事,不怕查。”
电话挂断,我瘫进椅子,冷汗浸透后背。
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如纸,左耳隐隐作痛——抬手一抹,指尖竟沾了血。
又是这样。
每一次动用预知,每一次逆天改命,金手指就在吞噬我的记忆,连带身体也在崩坏。
可更痛的,是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画面——女儿五岁生日,她戴着我亲手做的纸质皇冠,笑着吹蜡烛,可笑容还没落定,就碎成了雪白的虚无。
我颤抖着拉开抽屉,翻出一盘旧磁带——周华健《朋友》。
按下播放键。
“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
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刹那间,女儿的笑脸竟短暂浮现,就在空气中,那么近,那么真。
我闭上眼,轻声说:“原来……声音能救命。”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未读通知。
来自系统后台。
【紧急提醒:用户访问请求激增,当前并发量突破历史峰值。】
我猛地睁眼。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