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阳光斜斜地切过校门口的香樟树影,一辆警车静静停在那里。
孙警官站在车旁,看见我走过来,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他递来一张传唤通知书,纸面平整
“举报材料很厚。”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说是‘非法获取未成年人信息’,还附了所谓‘用户画像分析表’——说你通过学生数据做行为预测,涉嫌商业操控。”
我接过通知书,指尖微凉。
我没有辩解。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校门口,而在接下来的审讯室里。
但我不能空手进去。
所以,在上车前,我忽然说:“孙警官,能不能绕一下老城区?我……有点事。”
他皱眉:“现在?”
“就两分钟。”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车子拐进窄巷,老城区的音像店依旧挂着褪色的招牌,卷帘门半开,里面传出熟悉的旋律——
“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
周华健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像一束光劈开浓雾。
我猛地站定。
不是因为歌,而是因为记忆。
前世女儿五岁生日那天,家里也放着这盘磁带。
她戴着我用作业本折的纸质皇冠,踮脚吹蜡烛,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笑容,曾是我堕入深渊后唯一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可自从重生以来,关于她的画面,一次次模糊、褪色,最后消失在脑海深处,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
我以为是时间太久,或是金手指的代价太重。
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封印了。
某些记忆,需要特定的“锚点”才能唤醒。
声音、气味、触感……它们像钥匙,能打开被封锁的门。
而《朋友》这首歌,就是我与她之间最深的锚点。
我闭了闭眼,任那旋律灌入耳膜,任那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女儿的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最好了”……那一刻,我几乎能闻到她发丝间的奶香。
可就在这温暖达到顶峰时,画面骤然碎裂。
一阵尖锐的耳鸣炸响,左耳又开始渗血。
我抬手一抹,指尖鲜红。
代价。
每一次动用预知,每一次强行调取超越时代的知识与逻辑,金手指就在吞噬我的记忆,连带身体也在崩坏。
而刚才,我只是靠一首歌,就强行唤醒了被抹去的情感记忆——这比预知更危险,更禁忌。
但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接下来的审讯,我不只需要冷静,更需要绝对清晰的思维。
车子抵达派出所时,我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灵魂撕裂从未发生。
审讯室灯光惨白。
玻璃墙后,马父坐在观察席,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眼神冷得像铁。
他终于露面了。
前世,他是市电信局副局长,表面清廉,实则操控本地教育信息化项目多年,靠“学海通”这类平台吃回扣、卡脖子。
我原本想合作,却被他设计陷害,最终身败名裂。
而如今,他提前出手,想在我真正崛起前,把我按死在“未成年隐私”的道德审判台上。
主审警官翻开材料,语气严肃:“你网站注册要手机号、学校、年级,这算不算收集隐私?”
我看着他,平静回答:“算。但我们有用户协议,明确告知用途,且数据加密存储,从未对外共享。所有操作日志可查,第三方公证机构已备案。”
话音未落,赵律师递上一份公证书:“后台现在就可以远程查验,欢迎随时登录验证。”
警官皱眉,犹豫片刻,当场拨通技术科老刘的电话。
“刘科,能远程接入‘破晓’服务器吗?查一下数据权限和加密机制。”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随即传来确认:“可以。AES-256加密,RBAC权限控制,操作日志实时审计……机制合规,没发现异常导出记录。”
室内一时安静。
马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用学生数据做精准推送!根据成绩推荐课程,这不是商业行为是什么?”
我笑了。
转头直视他:“请问,哪条推送涉及广告?哪次推荐收取费用?‘学海通’至今零营收,所有服务器成本我自己贴。全市两千三百七十六名注册学生,全部免费使用。您说的‘精准’,不过是把数学差的学生推数学题——这叫因材施教,不叫商业操控。”
我顿了顿,声音渐冷:“倒是您,马副局长,贵单位去年招标的‘智慧校园’项目,中标企业是你妻弟名下的空壳公司。这笔钱,去哪儿了?”
他脸色微变。
赵律师趁机拿出一叠材料:“这是周奶奶等七位家长的联名作证,附带录音和手印。他们孩子来自低保家庭,家里没电脑,‘学海通’是唯一能用的学习平台。若因所谓‘隐私风险’关停,等于剥夺他们的教育权。”
孙警官也补充:“破晓网吧是治安联防点,运营三个月,未发现任何违法记录,反而帮辖区解决了十几起未成年人夜不归宿问题。”
主审警官合上材料,缓缓道:“初步调查,无犯罪事实,暂不立案。但建议限期整改数据管理流程。”
我站起身,向赵律师点头致谢,转身走出审讯室。
阳光刺眼。
我抬手遮了遮,右手小指突然剧烈抽搐——刚才三轮“记忆显形”,调取《网络安全法》《未成年人保护法》《个人信息处理规则》等法律条文,又抹去了一段记忆。
这次,是母亲在厨房炒菜的背影。
锅铲翻动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还有她说“多吃点”的温柔嗓音……全都消失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正在用记忆,换取未来。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就在我迈出派出所大门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条系统通知:
【今日14:00,市晚报官方微博将发布特别报道】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缓缓扬起。
很好。
棋子,已经落定。【第54章 谁在扼杀少年创新?】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微博转发量已经破十万。
《谁在扼杀少年创新?
——一名十六岁中学生与两千多名寒门学子的“破晓”之路》。
标题像一把刀,直插咽喉。
配图是周奶奶跪在教育局门口,手里举着孙子的成绩单,泪水混着雨水从皱纹间滑落。
照片底下一行字:“我孙子从42分考到79分,你们却说这平台害他?”
我站在网吧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校服呼呼作响。
老杨这篇稿子,写得比我预想的还犀利。
他没提数据合规,也没讲法律条文——他讲的是人。
是凌晨一点还在刷题的农民工子女,是家里没网、只能蹭网吧WiFi背单词的留守少年,是那些被“学海通”一道错题解析拉出泥潭的绝望眼神。
他把一场所谓的“隐私危机”,彻彻底底翻了个底朝天,变成了一场关于教育公平的全民审判。
而马父,成了那个站在光明对立面的人。
我几乎能想象他在办公室看到这篇报道时的表情——铁青着脸,手指发抖地拨通宣传部电话,却发现全网已经炸开了锅。
贴吧、论坛、甚至本地电视台的热线电话都被打爆。
家长们质问:“凭什么不让孩子们用免费的学习平台?”
十四点整,教育局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
陈科长站上台,语气坚定:“经多部门联合评估,‘学海通’项目模式具有显著教育价值,现正式列入市级教育信息化试点工程,首批专项拨款十万元,用于系统安全升级与服务优化。”
我盯着手机直播画面,嘴角缓缓上扬。
钱,不是重点。重点是名正言顺。
从此以后,“学海通”不再是野路子学生网站,而是官方认证的“教育改革样本”。
马父再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电话铃响。
“钱杰隆!”林老板声音激动得发颤,“省城那边改签了机票,代表提前两天到!他们说……想谈战略合作!”
我握紧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前世我跪着求投资人都没人理我,如今,不过是把因果倒转——我还没伸手,资本已主动敲门。
当晚九点,破晓网吧二楼会议室灯火通明。
赵律师摊开文件:“必须注册公司主体,否则后续融资、政府合作都会出问题。建议做‘非营利性+商业分支’双架构,既能拿补贴,又能引入风投。”
老刘点头:“我已经联系市数据中心,可以免费提供三个月测试机位。只要脱离电信的服务器,马父就掐不住我们的脖子了。”
林昭雪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
直到此刻,她才抬头,目光清亮如星:“但免费入口必须保留。我们做这个的初衷,不是为了赚多少钱,而是让那些买不起补习班的孩子,也有机会翻身。”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眼中有光。
那种不被现实磨灭的理想主义,像极了前世还未堕落的我自己。
我打开笔记本,敲下第一行字:
破晓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筹)
光标闪烁,像心跳。
我又新建一个文档,命名为:《金手指使用守则》。
第一条:不得预知彩票、股市等高风险信息,避免反噬失控。
第二条:每次重大决策前,需进行逻辑推演三遍。
第三条:……使用前,必听《朋友》。
指尖停在回车键上,微微发抖。
我知道代价。
每用一次超前认知,就有一段记忆被挖走。
母亲炒菜的背影没了,下一次会是谁?
父亲临终前那句“你有出息”的遗言?
还是女儿第一次喊我“爸爸”的声音?
可我不停。
因为我知道,若我不走这一步,那些跪着求学的孩子,永远翻不了身。
手机忽然震动。
新消息,陈科长发来:
【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你被推荐参赛。
决赛在市礼堂,下周三。】
我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一栋办公楼还亮着灯——那是市电信局七楼,马父的办公室。
窗帘半掩,人影晃动,像困兽踱步。
我轻轻合上电脑,低声说:
“这一局,该我出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