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走出地铁口,风从巷子里吹出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工装裤上。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公文包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发出一点水声。街灯都亮了,便利店的招牌是黄色的,看着很暖。这是他常来的那条街,但时间不一样了。
他推门进去,“叮咚”一声。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机。他走到关东煮柜前,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他夹了两块萝卜、一块海带结,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个蛋。扫码付完钱,他端着碗走出去,没回头。
回到出租屋,他脱鞋,挂包,喝了一口温水。然后坐在餐桌前。碗还在冒热气,他用筷子拨了拨,萝卜沉下去又浮上来。手机响了,家族群弹出一条消息:“明天七点半,楼下见,这次是教师编制,条件好!”他没点开发信人,就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手指放在屏幕上,最后没回。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太烫,舌尖麻了,但也觉得舒服。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火车票根,每张都按日期排好,背面用铅笔写着字:有的写“要彩礼三十八万八”,有的写“说动画片幼稚”,还有一张写“妈妈一直在录音”。他一张张翻,动作很轻。
翻到最后一张,他停住了。这是上周三的票,去城西茶楼,背面写“穿蓝裙子,笑的时候假牙飞出来了”。那天他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喝茶。他突然发现,这些记录里没有一句是写他自己怎么想的,也没有一个字是“我想再见她”。
他慢慢把票根放回去,合上抽屉,坐回餐桌。剩下的关东煮凉了,他没再吃。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第一个问题:“我为什么相亲?”
笔停了一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写下答案:“因为妈妈担心。”
第二个问题:“我希望她是什么样子?”这一行下面空了很久。他想起有一次,相亲对象看到他转戒指的小动作,笑着说:“你这个习惯像我爸。”那时他心里动了一下。他写下:“能注意到我的小习惯,并觉得可爱。”
第三个问题:“如果她不在,我会更差吗?”他很快写下:“不会。我现在也能过。”
写完,他靠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窗外还有灯光,远处车流一闪一闪。他走到窗边,撑着窗台看外面。一对年轻情侣牵手走过,女孩跳了一下,男孩笑了。一辆外卖电动车拐进巷子,车灯照到墙角那只花猫。
他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神稳了些。他回到书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关于相亲的新想法”。他打字的声音很清楚。
“我不需要一个完成任务的人,我需要一个能一起安静吃关东煮的人。”
他把这条设为置顶,退出,锁屏。手机刚放下就震动了。来电显示两个字:妈。
他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妈。”他先开口,声音低了些。
“明早别迟到,人家姑娘挺好的。”妈妈在电话里说,“是重点中学老师,有编制,家里也没负担。”
他站着,右手不自觉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做了转戒指的动作。
“妈,”他说,“我想问一句,你觉得‘好’的标准是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炒菜的声音。
他继续说:“我不是不想成家。我只是希望,那个人来,是因为我们想在一起,不是因为年纪到了。”
说完,胸口像是松了一口气。妈妈那边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只说:“你……早点睡吧。”
“嗯,您也早点休息。”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屋里安静下来。他站在床边,没开大灯,只留台灯亮着。影子拉得很长,照在墙上贴的日历和票据上。他脱掉外套挂好,解开领带,坐在床沿。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群消息。他没看。他知道可能是亲戚发的相亲资料,或是邻居阿姨拍的照片。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躺下,枕头有点凉。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样,歪歪的一条线。他看了几秒,闭上眼。
这次,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闹钟响了。他睁眼,伸手关掉。屋里光线很暗,窗帘缝透进一点灰白。他坐起来,脚踩地,有点冷,缩了一下。穿上拖鞋,去洗漱。
牙膏泡沫沾在嘴角,他对着镜子擦掉。刮胡刀换了新刀片,刮得干净。他系好领带,把保温杯放进公文包,出门前看了眼手机。
家族群里又有十几条消息,都是提醒他今天相亲的事。他滑到底,看到自己昨晚写的那条“关于相亲的新想法”还在备忘录里。
他没删,也没转发。
他关门,咔哒一声。
楼道灯昏黄,他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经过一楼大厅,信箱口露出一角报纸,地上还有张传单,写着“幸福婚姻速配讲座”。
他没捡,也没看,直接走出单元门。
清晨的风比昨晚软,吹在脸上,有一点露水的味道。他在小区门口等红绿灯。马路对面是早餐摊,油条在锅里翻滚,冒出白烟。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过马路,小孩手里拿着豆浆,差点洒了,老人轻轻拍了下手背。
周正洋看着他们走远。绿灯亮了。
他往前走,右手插进裤兜,碰到一张折好的纸。他没拿出来,那是昨晚打印的地铁时刻表,上面用笔圈出了今天的站点。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阳光从楼缝照下来,落在他肩上一小片。他抬手扶了下眼镜,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