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刘大的信送到凤阳的当天晚上,王锵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信中的内容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吕安见了都察院监察御史刘勉,刘勉在查凤阳公学的经费来源。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但也不是一个意外的消息。吕本在河工上找不到突破口,转向公学方向,是迟早的事。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烧掉。他打算明天再烧,今夜他需要这封信在桌上放着,让自己保持清醒——提醒自己,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列一份清单。他把公学自开办以来的所有经费来源逐笔列出:县衙公库拨付了多少,他自己捐了多少,学生家长自愿送了多少物资,每笔都折成银子标注在旁边。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把这份清单单独放在一旁,准备明天交给解缙,让他对照账册逐一复核。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银白。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靠在椅背上,把当前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勉在查公学经费,目前只是在查,还没有公开动作。这意味着他还有时间准备。他需要确保公学的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人的核查。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独有的那种将化未化的冰雪气息。他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屋歇下了。
京城·皇宫·坤宁宫·正月二十五
同一日,京城的皇宫里,朱标坐在坤宁宫中。
马皇后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安宁刚寄来的家信。信写得不长,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说凤阳今年冬天不算太冷,公学的孩子们都穿了新冬衣,城门口的施粥棚每天都有人来,但比去年少了不少——因为大多数百姓家里有余粮了。信的末尾,安宁提了一句:“雄英长高了一些,前些日子量了一次,比秋天时长了大半个寸。他跟着夫君学算账,已经能帮县衙核对河工的工钱了。”
马皇后看完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把信纸折好,放在手边的矮几上,目光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没有说什么,但坐在对面的朱标注意到了母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母后,是安宁妹妹的信?”朱标问。
马皇后点了点头:“说凤阳那边一切都好,雄英也长高了。这孩子,在凤阳待了一年,倒比在宫里的时候结实多了。”
朱标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口道:“母后,儿臣有个想法。”
马皇后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儿臣想在父皇面前提一下凤阳公学的事。”朱标的语气很平缓,“不是替王锵说话,只是让父皇知道凤阳有这么一所学堂,免费招收农家子弟,教算学、农事和医术。以后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父皇心里就有了底。”
马皇后没有立刻表态。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坤宁宫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角落里的铜漏发出细微的滴水声。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你父皇现在对凤阳的事是满意的,但这不代表他听不进别的话。你提的时候,不要替王锵说话,只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你父皇自己会判断。”
朱标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留,起身告退。走出坤宁宫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母后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封信,低着头在看,嘴角依然带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京城·皇宫·御书房·正月二十六
天刚蒙蒙亮,朱标就到了御书房。
他没有直接去见朱元璋,而是在偏殿里坐了一会儿,把今日要呈报的事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将昨日与母后商议的那番话在心中掂量了几回。几名太监轻手轻脚地进出,往御书房里送炭火和热茶。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里面传出动静,当值太监出来传话——陛下起了。
朱标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进御书房。朱元璋已经坐在御案后面了,正在翻看一份奏折。他抬头看了朱标一眼,没有说话,又低头继续看。朱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几份已经批阅过的奏折翻看,等着父亲开口。
父子二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是开春后最早醒来的那种小鸟,声音细细的,在清晨的寒气中显得有些单薄。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折,说了一句:“都察院那边,昨天递了份折子,弹劾工部侍郎周荣办事不力。”
朱标放下手里的奏折,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跟凤阳没有关系。”朱元璋补了一句,语气平淡,“是周荣手下的人出了纰漏,他负连带责任。”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想了想,然后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说了一句:“父皇,儿臣昨日收到雄英的信。他说凤阳公学那边的孩子已经能背完《千字文》了,有几个学得快的,已经开始学算学了。”
朱元璋的手在奏折上停了一下:“公学?”
“是凤阳办的一所学堂,免费招收农家子弟。”朱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永宁侯到凤阳后办的,课程除了四书五经,还有算学、农事和基础医术,父皇,之前您还下旨支持,您忘了?。雄英在信里说,那些孩子学得很认真。”
朱元璋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看朱标,而是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哦!我想起来了,农家子弟,读了书也是种地。学那些有什么用?”
“雄英在信里说了一件事。”朱标不急不缓地答道,“有个学生学了算学之后,回家帮家里算赋税,发现里正多收了一斗粮,去县衙核对,县衙把多收的退了回去。那户人家一年到头也收不了几石粮,一斗粮够他们一家人吃好几天。父皇,农家子弟读书,不一定都是为了做官。”
朱元璋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朱标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再问凤阳公学的事,但也没有反驳。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折,翻了一页,目光落在纸页上,似乎在看,又似乎没有在看。
朱标没有再继续说。他知道,父皇已经把这件事记住了。
京城·吕府·正月二十六
同一片天空下,城东南的吕府里,吕安正穿过回廊,朝吕本的书房走去。早上的空气还带着寒意,回廊的栏杆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珠。他在书房门口停下来,轻轻叩了三下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吕本已经起来了,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听到吕安进来,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刘勉那边,有消息了?”
吕安关上门,走到书案前站定:“有动静了。他让人去调了凤阳公学的登记材料,不是正式行文,是托人私下调的。他做事很谨慎,没有声张。”
吕本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他没有声张,但我们知道了。这说明什么?”
吕安想了想,答道:“说明他身边有人是我们的人。”
吕本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他放下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刘勉这个人,不是我们的人,但他有个特点——他太相信纸面上的东西。你给他一份材料,只要上面的数字看起来合理,他就会据此做出判断。他不会去凤阳实地核查,不会去问那些百姓到底怎么想,他只看纸面上的东西。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
吕安安静地听着。
“所以,”吕本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给他一份材料。不用造假,凤阳公学的经费来源本身就有一个模糊的地方——王锵自己往里贴了多少钱,这笔钱算公库支出还是私人捐赠,账目上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让刘勉自己去查,去发现这个问题。他不会觉得是我们给他的材料,他会觉得是自己查出来的。”
吕安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出了书房。
凤阳·县衙·正月二十七
王锵收到了朱标的信。信是午后到的,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朱标的字迹端正温和,一如他本人。信中把刘勉的背景和性格简单介绍了一下:都察院监察御史,洪武八年的进士,以“较真”著称,不属于任何派系,但容易被人利用。信的末尾,朱标没有做任何判断,也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只是把事实告诉王锵。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与刘大那封信放在一起——他打算晚上一起烧掉。他叫来解缙,把公学经费的账目又复核了一遍。解缙花了一个多时辰,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重新核算了一次,然后把结果报给王锵:“侯爷,公学的账目没有问题。县衙公库拨付的部分有完整的支用记录,您个人捐赠的部分也有明确的账目,两笔账分得很清楚。”
王锵点了点头。他让解缙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说明,以备不时之需。解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问了一句:“侯爷,都察院那边,真的会有人来查吗?”
王锵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会不会来查,不在于我们,在于京城那边觉得能不能查出问题。只要我们这边没有问题,谁来查都不怕。”
解缙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京城·都察院·二月初二
刘勉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摊着几页纸。那是凤阳公学的登记材料抄件——包括开办时间、招生规模、课程设置、师资来源。材料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内容也基本属实。
但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公学的经费来源一栏,写的是“县衙公库拨付及多方筹措”。“多方筹措”四个字太过模糊,没有明确说明具体来源。刘勉在都察院任职多年,见过不少案例——一些地方官以“多方筹措”为名,行摊派之实,或者接受乡绅的捐纳后给予对方某些便利。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疑点,但没有立刻下结论。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批注——“建议核实具体经费来源”,然后将材料收进了公事匣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放下笔的那一刻,隔壁值房里有一个书吏正在悄悄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凤阳·县衙·二月初三夜
王锵收到了刘大在年后的第三封信。
信是在正月三十写好的,二月初一从应天府发出,二月初三傍晚送到了凤阳。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侯爷:刘勉仍在查公学之事,但尚未正式立案。他目前掌握的材料有限,还不足以发起质询。但有人在给他提供信息。侯爷在凤阳,务必确保公学账目分毫可查。另,有一事须提醒侯爷——吕安近日与户部主事郑文忠会面两次。郑文忠主管地方钱粮核销。侯爷在凤阳的赋税账目,也可能成为目标。”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字迹吞没在橙黄色的火焰中。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最后一丝火焰熄灭,灰烬落入笔洗中,浮在水面上缓缓打转。他伸手拨了一下笔洗中的水,看着那片灰烬散开,沉入水底。
吕本同时在三个方向布局——工部、都察院、户部。河工、公学、赋税。这不是试探,是一次多方位的围堵。但王锵没有慌乱。这三个方向中,河工账目清白,公学经费清晰,赋税数据经得起查。吕本查不出任何实质性的问题,只能在边缘地带寻找模糊点。他只需要把这些模糊点一个一个地消除,让对手没有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他铺开一张新的纸,拿起笔,开始写一封给朱标的回信。信很短,只是告诉朱标:凤阳公学的经费账目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接受核查。他没有提刘勉,也没有提吕安,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写完之后,他封好信封,叫来一个差役,让他明天一早送出。
他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早春的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洪武十三年的春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而新的风暴,也在一步一步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