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像烧开的水般剧烈滚动。花无眠一直靠在墙角，五感全开，耳朵捕捉着屋外每一丝动静。她刚才还听见远处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可现在，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不是走远了，是被什么压下去了。
窗台上的铜钱猛地一烫，表面泛起红光，随即“啪”地裂成两半。门槛内侧那枚也同时震动，发出低沉嗡鸣。床头木架下的第三枚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后“当啷”落地。
来了。
她没再等，右手一抬，灵玉簪已从地面拔出，簪尖划过空气，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月白襦裙的袖口随动作扬起，绯色披帛一角被夜风吹得翻飞。她脚下一蹬，整个人从阴影中跃出，落地时双足分开，稳稳站定在屋子中央。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院墙外接连炸开三团火光。轰然巨响中，护院结界应声而碎，碎片如玻璃般四散飞溅。数十道黑影踏空而落，刀光映着残火，直扑主屋门窗。为首几人手中长刀未收，直接劈向屋顶横梁，意图将人逼出。
花无眠冷眼看着他们破门而入，左手掐诀，口中轻喝：“启。”
屋内早已布下的符阵瞬间激活。回音符贴在门后，此刻共鸣震荡，发出数道相似的呼吸声；床沿撒下的止灵草粉末遇敌触发，形成短暂灵气紊乱区；灵玉簪插过的东南角地面微颤，一道虚影闪现，朝门口方向移动而去。
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修士果然被引偏，一人挥刀砍向虚影，另一人则踩进止灵草区域，脚底灵流一滞，身形微晃。花无眠抓住这刹那破绽，右手一扬，导灵符脱手而出，在空中燃起金焰，直击第三人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桌案。其余人立刻警觉，不再冒进，迅速散开站位，将主屋围成半圆。又有七八人从院墙跃入，手持飞刃，蓄势待发。
花无眠站在屋内门槛上，背脊挺直，眼尾血色妖纹悄然浮现。她没动，只是盯着门外那一片杀意凝聚的空地。这些人不是普通刺客，动作整齐，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叶清欢这次动了真格，不打算偷偷摸摸，而是要以势压人，强行碾碎她的防线。
第二波攻击来得更快。十几柄飞剑齐发，破空之声刺耳，角度刁钻，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她刚抬起灵玉簪准备格挡，忽觉身后风动。
一道玄色身影自天而降，袖袍一卷，无形剑意横扫而出。“铮——”数声脆响，袭来的飞剑尽数崩断，碎片如雨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点点火星。
谢九幽落地无声，站定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左手按在腰间未出鞘的长剑上，目光冷冷扫过敌人。他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卡在她即将硬接飞剑的那一刻。
花无眠眼角余光瞥见他，唇角微动，低声道：“你迟了。”
“刚好。”他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两人没有多余交流，背靠背立定。敌方攻势一顿，显然没料到会有外援突至。短暂沉默后，领头者挥手示意，新一轮围攻立刻展开。
四名高阶修士从左右包抄，掌心凝聚灵力，打出四道赤红火掌。花无眠指尖金芒一闪，迅速掐诀，引动屋内残留符阵，回音符再次共鸣，声音扩散至四周墙壁，扰乱敌方对方位的判断。一名偷袭者脚步微乱，被谢九幽察觉，反手一掌拍出，剑气透体而过，那人当场跪地，再没站起来。
剩下三人攻势不变，火掌逼近。花无眠咬牙，双手合十，灵力自掌心爆发，硬生生将其中两掌震散。最后一掌擦肩而过，燎焦了她左肩披帛，火苗窜起，被她一挥手拍灭。
她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这些人的修为比预想中高出不少，且毫不畏死，完全是搏命打法。她原本设下的陷阱只能拖延一时，真正交手还得靠实打实的对抗。
谢九幽始终站在她右后方，步伐随着她的移动而调整，始终维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他出手不多，但每次出手都精准致命，剑气所至，必有人倒下。他的存在像一道屏障，让她不必分心后顾。
又一波飞刃袭来，密如骤雨。花无眠旋身避让，灵玉簪在空中划出数道金痕，将靠近的兵刃一一挑落。她眼角忽然扫到院外高坡之上，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
叶清欢。
她穿着那身惯常的素白纱裙，腰间玉铃轻晃，发出细微声响。右手垂在身侧，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她没戴面纱，脸上沾了尘土，发丝凌乱，可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战局中心，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扭曲笑意。
花无眠心头一紧，怒意猛然上涌。就是这个人，前世害她坠入地渊，血泪浸透石壁；就是这个人，在她濒死时站在高处，像看一件珍宝般欣赏她的痛苦。
她猛地向前一步，想要冲出去与之对决。可刚迈出半步，手腕就被一把扣住。
谢九幽不知何时移到她身前，左手仍按剑柄，右手却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坚定无比。
“现在不是时候。”他说。
她抬头看他侧脸，轮廓冷硬，眼神专注前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提醒。可她知道，他是认真的。眼下群敌环伺，若她贸然脱离阵型，只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咬牙，强行压下冲动，缓缓退后半步，重新与他并肩。可胸腔里的火没熄，反而越烧越旺。她盯着高坡上的叶清欢，一字一句在心里道：你逃不掉的。
叶清欢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抚摸鬓边碎发，唇角笑意更深。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对着战场轻轻一挥。
顿时，后方又冲出十余名黑衣修士，个个手持骨钉模样的武器，灵力波动阴寒刺骨。他们不攻谢九幽，专盯花无眠，显然是冲着活捉或重创她而来。
花无眠冷笑，掌心凝聚灵力，以导灵符为引，借东南地脉之气掀起一阵灵风暴。狂风呼啸而起，卷起沙石尘土，吹乱敌方站位。两名冲在最前的修士被风势带偏，脚下踉跄，她趁机欺身而上，灵玉簪直刺其中一人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侧头避让，簪尖只划破脖颈，鲜血迸出。他怒吼一声，反手掷出骨钉。花无眠低头闪避，骨钉擦着发顶飞过，“咚”地钉入身后木柱，钉尾犹自颤动不止。
另一边，谢九幽跃身迎击两名从天而降的高阶修士。他终于拔剑出鞘，剑身漆黑如墨，出鞘刹那，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全场。他一剑横扫，剑气如刃，逼退两人，随即翻身落地，剑尖点地，稳稳护在花无眠左侧。
战斗进入白热化。符火、剑影、刀芒交织成网，灵光四溅，喊杀声此起彼伏。花无眠的披帛已被划破两处，露出小半截手臂，皮肤上有几道浅伤，渗着血丝。她呼吸渐促，灵力消耗明显，可动作依旧果断，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狠意。
谢九幽肩头也被一道刀芒掠过，划破衣料，留下浅痕。他皱了下眉，抬手一抹，伤口不见血迹，仿佛从未受创。他将剑收回鞘中，改为以指代剑，在空中连划三道弧光，封锁高空退路。三名试图绕后偷袭的敌人被剑意震退，摔落在院墙之外。
花无眠趁着间隙，迅速从袖袋取出一张新画的导灵符，指尖金芒流转，注入灵力。她没时间细算卦象，只凭直觉判断敌方薄弱点。她将符纸甩出，金焰爆燃，正中右侧三人交汇处。爆炸激起尘浪，迫使对方暂时后撤。
她喘了口气，抹去额角汗水，目光再次投向高坡。叶清欢依旧站在原地，神情未变，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触玉铃。那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声音不大，却让所有黑衣修士动作一滞，随即变得更加疯狂。
他们不再讲究配合，也不再保留实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有人自爆灵核，冲击波震得地面龟裂；有人扑向谢九幽，试图用身体挡住剑锋，为同伴创造机会。
花无眠瞳孔一缩，意识到对方要拼命了。她迅速扫视战场，发现敌方人数虽减，仍有近二十人未倒，且个个悍不畏死。而她和谢九幽已连续作战近一刻钟，灵力不可能无限支撑。
她看向身旁的谢九幽。他气息依旧沉稳，动作利落，可她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灵力过度调动的征兆。
不能再拖了。
她正欲开口，忽然察觉头顶异样。抬头一看，三名敌人竟从屋顶跃下，手中兵刃直取她天灵盖。她来不及闪避，只能举簪格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九幽一步跨前，左手猛地推出，一股无形剑气轰然爆发，将三人全部震飞。其中一人撞上院墙，当场昏死；另两人摔落在地，挣扎不起。
花无眠站稳身形，看了他一眼。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专心。”
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重新站定位置，面对新一轮围攻。这一次，敌人分成两拨，一拨强攻正面，另一拨绕至后方，意图夹击。
花无眠掌心再度凝聚灵力，准备再起灵风暴。可就在她掐诀瞬间，地面忽然剧烈震颤。一股阴寒之气自地下蔓延，所过之处，青石板迅速结霜。
她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对方动用了邪术。她强行中断施法，改用导灵符贴地甩出，金焰触及霜面，发出“嗤嗤”声响，暂时阻隔寒气扩散。
谢九幽也察觉异常，剑鞘点地，一道剑气打入地下，震散阴气源头。可那股寒意并未完全消散，反而顺着地脉继续渗透，逐渐逼近他们立足之处。
花无眠咬牙，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守。她必须打破僵局。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度出手，却见高坡上的叶清欢忽然抬起双手，十指交叉，做出一个诡异手势。她嘴唇微动，似在念咒。
紧接着，地面裂缝中爬出数道黑影，形态扭曲，介于人与兽之间，双眼猩红，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它们四肢着地，速度极快，直扑战场中央。
谢九幽眼神一冷，低声道：“邪物。”
花无眠握紧灵玉簪，指甲掐入掌心。她不怕死斗，也不怕明战，但她知道，这些被召唤出来的邪物没有痛觉，不会退缩，只会一直缠斗到彻底毁灭。
她看向谢九幽，声音很轻：“撑得住吗？”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虎牙微露，答得干脆：“你说呢。”
她笑了下，眼尾妖纹更盛。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迎上扑来的敌人。剑光与金芒交错，灵力碰撞的火花照亮整片院落。
喊杀声愈发激烈，灵光闪烁不断。花无眠的呼吸越来越重，动作却未曾放缓。她的披帛已彻底破损，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谢九幽的玄色锦袍也多了几道裂口，袖口银线暗纹被血染暗。
可他们依旧并肩而立，一步未退。
高坡上，叶清欢静静看着这一切，右手紧紧攥着玉铃，指节发白。她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快意，而是混杂着嫉妒、不甘与某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她喃喃自语：“你们……凭什么？”
话音未落，下方一名邪物被谢九幽一剑斩成两半，黑血喷洒，溅上她的裙角。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拭，只是轻轻笑了。
花无眠正与两名黑衣修士缠斗，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她猛地挣脱对手，灵玉簪脱手掷出，直取叶清欢面门。
叶清欢侧头避开，簪子擦着脸颊飞过，“咚”地钉入身后树干。她抚了抚脸，指尖沾上一丝血痕，却笑得更加疯狂。
花无眠还想再攻，却被谢九幽一把拉回身后。他挡下袭来的三道刀光，低声道：“别管她。”
她喘着气，盯着高坡，拳头紧握。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就是压不下那股恨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新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又有敌人增援？
她心头一紧，可谢九幽却神色未变，反而微微放松了肩膀。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