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位兄长虽都向啾啾道了歉，可屋内的气氛却依旧有些沉闷。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争执的懊悔之中，一时不知该如何打破这略显尴尬的局面。
周遭安安静静，没人伸手去拨弄铃铛，也没人像平日里那样打趣玩耍，故意摇出一串清脆声响逗小家伙开心。
卧房气氛沉闷压抑，七位兄长错落围在小床四周，或是躬身蹲着，或是静静伫立，彼此默然不语，整片空间只剩布料微动的细碎窸窣声响。
啾啾孤零零坐在软垫正中，一只小手僵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纤细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方才她忐忑发问过后，周遭骤然陷入死寂，预想里的安抚迟迟没来。
往日但凡她流露半点委屈，一众兄长总会轮番凑到床边，揉揉她的发顶，轻点她软乎乎的脸颊，柔声细语宽慰，三两句便能抚平她心头不安。
可今夜截然不同。
云寒霄面色冷峻，沉默不语。
云雷动抬手挠到一半骤然定格，头发依旧乱蓬蓬的。
云风辞屈膝蹲在床沿，目光牢牢落在啾啾身上，眼底盛满心疼，却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
云土衍手中原本捏着的泥团也安静了下来。
云火烈身姿笔直挺立，掌心用来恒温取暖的暖火尽数收敛熄灭，单薄影子缩在脚底下，孤零零一小片。
云光离褪去往日倚着门框散漫慵懒的姿态，平日里嘴边习惯性带着的几分讥讽笑意，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云衡落脚站稳，和床沿仅仅隔着半步距离，无形之中却像是横亘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疏离感格外明显。
啾啾小嘴不自觉往下耷拉，鼻尖泛起酸涩，温热的潮气顺着眼底缓缓漫上来。
她年纪尚小，心思纯粹简单，心里满是茫然不解。平日里几位兄长处处迁就宠溺她，二哥时常耗费心力炼制精巧雷纹小兔；三哥操控和风，陪着她整日放风筝，任由纸鸢扶摇升空；五哥总会特意控住火候，整夜留出暖意烘着她冰凉的小脚。
平日里众人相处和睦融洽，都把她视作全家依仗的小宝贝。她实在想不通，就只是商量夜里轮流守夜的小事，何必针锋相对争执不休，互相冷眼对峙。
明明每个人都惦记着夜里守着她安眠，大可一同留下来相伴，没必要非要分出高下，执拗争辩谁最合适、谁理应值守。
心底怯意一点点蔓延铺开，懵懂的恐慌缠绕心头。
她暗自担忧，这场争执过后，兄长之间生出隔阂间隙。往后二哥和七哥碰面再不言语，三哥懒得配合五哥调节室内温度，大哥性子本就清冷孤僻，往后独自夜夜伫立庭院值守，日日孤身独处。
平日里温馨热闹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平日里她格外懂事乖巧，三餐安分，极少无端哭闹闹腾，闲来自顾把玩手边小物件。夜里大哥例行巡房，她总会乖巧闭目佯装熟睡，免得大哥费心牵挂。
她一直笃定，安分听话就能让所有人省心。眼下此情此景，孩童心底忍不住生出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太过笨拙惹人厌烦？方才过早惊醒睡梦，凑巧撞上众人商议琐事，才引得大家争执不休？是不是自身不够乖巧懂事，才酿成眼下僵持局面？
泪珠积攒在眼眶深处，越聚越多，如同拂晓时分依附草叶的露水，沉甸甸悬着，硬生生憋着不敢眨眼。她慢慢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朝着距离最近的云寒霄缓缓伸去，小小的指尖微微泛白，使出浑身力气撑着胳膊维持动作。
云寒霄清清楚楚瞥见那只颤抖的小手，心口骤然一紧，喉头死死发堵。脚步下意识往前挪动半寸，转瞬又硬生生止住动静。
他满心急切，只想上前弯腰将人稳妥抱入怀中，裹紧冰蚕丝襁褓，替她隔绝所有负面情绪与周遭纷扰。可理智牵绊着脚步，一旦自己率先主动上前，其余几位弟弟难免心生芥蒂，方才的争执极有可能再度上演。
两相纠结僵持，左右为难。比起再起口角争执，他更揪心眼前小姑娘强忍泪水、惶恐不安的模样。
沉寂许久，云雷动率先打破压抑的静默，刻意压低音量，嗓音闷闷沉沉。
“我压根没想刻意争吵，更无意吓到啾啾。”
指尖残存的零星雷光倏地一闪，他立马凝神压制，电光转瞬熄灭消散。垂眸望着自己掌心，猛然回想幼时一时失控，雷电不慎烧坏她摇篮的旧事，心口一阵酸胀发堵。
“都怪我方才嗓门太大了。”
云风辞顺势压低身形，膝盖抵住地毯，身子压得愈发低矮，视线平视床榻上的小姑娘，语声轻柔缥缈，轻得恍若微风拂过枝叶。
“别害怕，三哥一直在旁边陪着你。”
短短一句话落下，像石子投入静水，沉闷的氛围泛起一丝涟漪。
云土衍指尖微微一颤，掌心固化的泥团顺着纹路裂开缝隙。抬眼望向啾啾泛红的眼角，心口猛地一沉，酝酿半晌终究无言，默默将泥团收拢，悄悄往袖中藏匿。
云火烈身子朝前倾去大半，堪堪凑近床沿边缘，克制住冲动，硬生生按捺住上前抱抱哄人的念头。目光凝在她不停颤动的睫毛，满心焦躁尽数褪去，只剩沉甸甸的忧心。
云光离挺直脊背，脱离门框倚靠，指尖光晕尽数收敛无踪。盯着她悬而未落的泪珠，眉头紧锁。平日里随口便能侃侃而谈，嬉笑打趣，这一刻半句玩笑话都说不出口，素来清冷淡漠的眼眸，柔和了大半。
云衡静静伫立原地，刻意放缓呼吸，周遭空间波纹彻底收拢干净。望着那只徒劳伸出的小手，再看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底泛起浓重的自责。
今夜这场矛盾争执，大家都太过冲动，在值守方式上互不相让，才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他心知众人争执对错早已无关紧要，啾啾素来不惧外界凶险祸事，唯独忌惮他们兄弟之间生出隔阂、彼此争执翻脸。
心念至此，云衡抬脚往前踏出一小步，鞋尖堪堪挨着床沿，随即短暂停顿。眼下先后远近早已没有意义，整场僵持，所有人全都做错了。
晚风再度掠过窗棂，轻薄纱帘起落飘摇，床头银铃安安静静，再无响动。
啾啾手臂举得发酸，眼眶积攒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顺着细密睫毛滚落一滴，坠在下颌处悬着不肯滴落。她嘴唇轻轻翕动，细碎微弱的嗓音怯怯飘散： “你们……是不是要分开了？”
话音落地，七位兄长身躯齐齐一怔。
没有人出声应答，潜移默化之间，众人站位悄然改换。原本互相对峙分散的格局彻底瓦解，云雷动移步床尾正中位置；云风辞侧身蹲下，稳稳守在侧边；云土衍松开紧握泥块的手掌，掌心平铺，轻轻贴在床边；云火烈放下背在身后的双臂，指尖轻触床沿；云光离缓步走近，落脚床头一侧；云衡彻底迈过半步距离，稳稳靠至床边；云寒霄缓缓屈膝下蹲，和云风辞并排俯身，视线刚好和床上的啾啾平齐。
众人依旧沉默无言，没有仓促开口安抚，没有轮番上前哄劝。
月光透过窗纱洒落地面，几道修长影子缓缓交融拼接，围成一圈严实的环形屏障，稳稳将小床护在中心。
啾啾眼眶水光氤氲，细碎呼吸微微发颤。她挨个扫视眼前众人：收敛戾气俯身低头的大哥，情绪平复不再炸毛的二哥，神色温和沉静的三哥，卸下执拗心事的四哥，放下焦躁脾气的五哥，褪去冷淡疏离的六哥，踏出隔阂、走到近处的七哥。
悬在半空的小手依旧维持原本姿势，静静停在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