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从三楼下来,决定先看看情况。下午三点三十五分,阳光照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斜斜地打在公告栏边上。她站在教室外面,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摸到U盘的边角。
她刚走下楼梯,穿过中庭时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她没抬头,但知道是谁来了。
温明珠出现在转角处,穿着白色连衣裙,裙角蹭到了墙上的灰。她的粉色发带扎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得很快,呼吸有点急。可脸上已经露出那种熟悉的笑容,眼里好像有泪光。
“老师!”她喊得很大声,声音很尖,“您等等!”
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正抱着教案准备离开。她回头看了眼:“怎么了?”
温明珠冲到她面前,手指指着公告栏上的成绩单:“您看这个——温昭雪这次月考年级前三?不可能!她以前考试经常不及格,现在居然考满分?这成绩肯定是假的。”
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成绩单。
这时,温昭雪才抬起头。她没动,也没说话,两只手都插进裤兜,身子靠在冰冷的墙上。她的脸很平静,但眼神冷冷地看着温明珠。
“你什么意思?”老师问。
“我是为了公平。”温明珠咬着嘴唇,声音发抖,“她一个学期前还在补考,现在直接超过重点班的学生?谁信啊?是不是提前知道了题目?还是有人替考?我建议查监控,让她重考一次。”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后排两个女生小声说话:“之前不是说她推人下楼吗?怎么还能考第一?”“别说了,你看她的眼神……”
温明珠感觉到大家在看她,立刻挺直背,把手里的纸举高了些:“这是我从教务处打印的成绩单复印件。您看看,语文62,数学58,英语71——这样的成绩,三个月就能变成年级第一?除非奇迹。”
老师接过那张纸,翻来翻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向温昭雪。她的表情变了。刚才只是随便问问,现在却有了怀疑。
“温昭雪。”她开口,语气冷了一些,“你解释一下。”
没人说话。走廊尽头的风扇嗡嗡响着。
几个路过的男生停下脚步,躲在柱子后面看热闹。有人小声说:“要出事了。”“这不是逼人家自证清白吗?”
温昭雪还是靠着墙。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抬了下巴,目光从老师脸上移到温明珠的手指上——那只手还在抖,指甲涂了粉色,边缘有一点掉了。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嘴角轻轻往上扬了一下,很快就没了。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好像松了一下,像是想到了别的事。
下一秒,她收回视线,看着老师。
“您觉得呢?”她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师一愣:“什么?”
“您觉得我考不到这个成绩?”温昭雪往前走了一步,站直了,“还是说,只要是我的成绩,就一定是假的?”
周围安静了几秒。
温明珠马上抢话说:“我不是针对你个人,我只是想维护考试公平!如果你是清白的,那就重考一次证明自己,没人真想害你。”
“哦。”温昭雪拖长音,点点头,“所以你现在代表所有人说话了?”
“我当然有资格!”温明珠提高声音,“全班都在议论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差点被退学的人,突然成了学霸,刚好是你回来之后的事。别人不说,我不能不说。”
“你说得对。”温昭雪忽然接话,语气很平静,“确实太巧了。”
温明珠一愣,以为她要认输了。
可温昭雪继续说:“就像有些人,十六岁之前住在城西的棚户区,突然被接回家当大小姐,也是‘太巧’了吧?”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温明珠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你胡说什么?谁允许你提我家的事?”
“我只是回应你的逻辑。”温昭雪耸耸肩,“你说我不该考好,我说你不该突然变身份——咱们都一样,谁也别说谁离谱。”
老师赶紧打断:“够了!都别说了!”
她把公告栏上的成绩单撕下来,拿在手里:“这事我会报给教务处,按流程处理。现在没有证据说明成绩造假,也不能随便让人重考。温明珠,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方式不对。”
温明珠急了:“老师!您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她没问题,为什么不敢再考一次?难道真是靠作弊上位的?”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敢了?”温昭雪终于动了。
她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
“你要我重考?”她看着温明珠,一字一句地说,“行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温明珠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到了把柄。
“现在不是我说了算。”温昭雪收回手,手指轻轻擦过裤缝,“是教务处,流程走完,通知下来,我随时候命。”
说完,她转身要走。
“站住!”温明珠喊。
温昭雪停下,没回头。
“你以为装冷静就有用?”温明珠声音发抖,“你根本就是心虚!你怕重考!你怕暴露!你——”
“我怕什么?”温昭雪慢慢转过身,眼神很沉,“怕你这种把嫉妒当成正义的人?还是怕你们这些只看热闹、不问真相的人?”
她扫了一圈周围的人——那些拿着手机的、低头偷笑的、假装路过其实竖着耳朵听的,全都僵住了。
“我可以重考。”她说,“但我不会在你们的审判台上自证清白。要考,就按规则来。要质疑,就拿出证据来。别拿‘公平’当借口,掩饰你输不起的心态。”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抬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老师!”温明珠几乎是扑过去的,“您听见了吗?她威胁我!她暗示我的出身!她根本不尊重同学!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学校?成绩再好有什么用?品行败坏!”
老师皱眉,伸手扶起椅子。温明珠嘴唇哆嗦,脸色由红转青。
温昭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笑,也没有得意。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一场大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风。
“行了。”老师揉了揉太阳穴,“这事我会上报。你们都回去上课。不要再传这些没影的事。”
“可是——”温明珠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老师打断她,“你是学生,不是纪检委。成绩的事,自有制度管。你现在这样闹,反而像有问题的那个。”
温明珠嘴唇抖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温昭雪依旧站着,没动。
老师把成绩单复印件夹进教案本里,准备离开。临走前,她多看了温昭雪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怀疑,有动摇,还有一点点心虚。
温昭雪低下头。
她知道这一眼意味着什么。
不是信任,也不是偏袒。
而是成年人常有的态度:表面中立,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偏向。
她不意外。
也不生气。
她只是把手重新插进裤兜,摸了摸U盘的边角。金属很凉,边角很硬。
她想起陈伯说过的话:“刀藏得好,才割得深。”
现在,刀还在口袋里。
但她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
走廊渐渐恢复了流动。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拍照。温昭雪站在公告栏前,没动。
她摘下一只耳环,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她把它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时间。至于数什么,她自己也没细想。
她想起昨天晚自习,有人故意撕掉她练习册的一页。她没说话,默默捡起来,用胶带粘好。那时她就知道,这场仗不会轻松。但她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换了招数,从背后搞小动作,变成当众发难。
她不怕吵。
她只怕没人配合演戏。
“温昭雪。”老师去而复返,站在办公室门口,“你留一下。教务处可能会找你谈话。等通知。”
温昭雪点头。
老师走了。
温明珠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桌角,另一只手指着公告栏的位置,胸口一起一伏。她没再说话,但眼睛死死盯着温昭雪,恨不得把她盯出个洞。
温昭雪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右手。
教室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大家齐声念着:“函数的定义域为全体实数……”
她站在门外,听着。
嘴角,再次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