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舌咔哒弹回去的声音。
夜里太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陆怀川站在仓库门口,没多耽搁,他捏住钥匙抽出来,随手揣进兜里。
紧跟着贴着墙根,慢慢往东边围墙走,步子不快,踩得特别稳。
这条路他走烂了。
哪块土松。哪处长草根绊脚,他闭着眼都门儿清。
他翻身翻出围墙。
落地那一刹那,膝盖顺势一弯,把所有动静全卸掉,一点声音没出。
外头的土路铺着月光,白茫茫一片。
他一口气走了将近二里地。
前头矮坡上,那座破庙的轮廓慢慢露了出来。
黑乎乎一坨,比四周夜色更沉。
看着就跟一块硬生生削下来的石头似的。
到了庙门口,他没急着进去。
先站在门外停了一下,侧着耳朵仔细听庙里的动静。
里头没脚步声。
只有风从烂顶窟窿里的呼呼声。
确认没问题,他抬手推门,跨步进去。
何敬之早就到了。
后背靠着破旧供台,两手揣在兜里。
一动不动,跟在这儿站了半天没挪过窝一样。
月光从房顶破缝漏下来。
刚好照在供台前的地面上,亮出来一堆碎砖头。
亮的地方,黑的地方,分得清清楚楚。
何敬之看见他进来,压根没动。
也不打招呼。
静静等着对方一步步走近。
等陆怀川站稳身子,他才张嘴说话。
“你来得够快。”
陆怀川在他跟前两步远停下。
语气平平淡淡。
“你专门找人传信叫我,我敢不来?”
何敬之从供台边站直身子。
往前一步,正对上陆怀川。
何敬之直奔正题。
“李德胜那事,我摆平了。”
“你的人撤得干干净净,一点尾巴没留。”
“现在,咱们该说正经事了。”
陆怀川看着他。
“我从头到尾,聊的全是正事。”
何敬之盯着他不放。
“李德胜的位置,我已经换上我的人了。”
“现在三排,不归鬼子管了。”
“你之前让我办的事,我全部办完了。”
“我还能接着跟你配合,但你得说实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怀川说得简单直白。
“我就一个要求。”
“以后你需要动,需要跑路的时候,手里得有人能用。”
何敬之追问道。
“怎么才算能用?”
陆怀川盯着他。
“你跟我说实话。”
“你手底下,能踏踏实实跟你走的,有多少人?”
何敬之没有立即答话。
他楞了一会儿。
心里飞快过了一遍手下人数,又掂量了一遍手里的家伙什。
才慢慢开口。
“两个连长,都是我的人。”
“加起来,有七十来个弟兄。”
陆怀川点头。
“够用了。”
何敬之皱起眉,满脸摸不着头脑。
“够用?就七十个人?”
“你打算拿这些人去硬刚鬼子?”
陆怀川摇了摇头。
“不是拿来打仗拼命的。”
“是拿来给你铺路的。”
何敬之继续问道。
“铺什么路?”
陆怀川语气压得很低。
“铺你自己的退路。”
“真到你必须撤的时候,这七十个人就是你的腿。”
“没这帮人撑着,你一个人都带不走。”
何敬之楞了一会儿。
暗自把里头的利害得失琢磨透彻。
“你让我把这帮人稳住、抓牢。”
“稳住之后呢?”
“等我消息。”
“要等多久?”
“熬到大岛不再死咬着你不放就行。”
何敬之笑了下。
“大岛那眼睛多毒你不是不知道。”
“盯上谁,就咬死不放。”
“当初他死盯着你,你最后不也躲过去了?”
陆怀川平平淡淡地回了句。
“我是躲过去了。”
“但我不是靠傻等熬过去的。”
何敬之脸色变了变。
“那你靠的什么?”
陆怀川说得无比清醒。
“靠让他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
“他需要我给他干活办事。”
“就不会轻易动我。”
何敬之转过头。
把陆怀川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心里七七八八的念头,拿不准主意。
“你敢保证,他能一直用得上你?”
陆怀川说话的调子没半点起伏。
“哪天他用不着我了。”
“就是我该走的时候。”
何敬之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那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自己察觉,大岛开始怀疑你,看你不对劲的时候。”
何敬之继续问道: “那具体是什么时候?”
陆怀川轻飘飘蹦出俩字。
“快了。”
何敬之没接话。
在供台边来回走了两步。
停住脚,开口道: “你知不知道?”
“大岛手下最近在翻旧账。”
陆怀川应声。
“我知道。”
“那你清楚他们在查什么吗?”
“去年冬天的物资账本。”
“查到一半,发现少了关键一页。”
“查账的人还没找到那页纸。”
“但已经百分百确定,账本被人动过手脚。”
何敬之转身看着他。
“谁在牵头查?”
“大岛的副官。”
“副官是专门查你的?”
陆怀川摇了摇头。
“他是全员通查,所有人旧账都翻。”
“但他缺了最关键的一页证据。”
“拼不出完整证据链。”
“只要那一页不露面,他就抓不到任何实锤。”
何敬之楞了一会儿。
低声问道: “那一页,在你手里?”
陆怀川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何敬之率先松口。
“你不说,我就不问。”
他转身走到庙门口,背对着陆怀川看向夜色。
“不说别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动手?”
“等我消息。”
“没个准日子?”
“说不准。”
“但绝对不会拖太久。”
何敬之压低声音。
“你现在处境这么凶险。”
“你还能撑多久?”
陆怀川语气稳稳的。
“扛到你把这支队伍彻底收拢稳住。”
何敬之侧头看他。
“那你觉得,我整好队伍要多久?”
陆怀川随口应了一声。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不是第一天当团长,不用我教你。”
何敬之不再多说。
就杵在庙门口。
他琢磨了一会儿。
最终吐出一个字。
“行。”
说完,他走出破庙。
庙里只剩下陆怀川一个人。
他没急着走。
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
慢慢走到供台前。
伸手摸了摸台面。
一层细灰,又薄又干。
一看就是常年没人碰过,没人来过。
他收回手,随意在裤腿上拍掉灰尘。
转身走出庙门。
外头月光满地,直接原路往回走。
步子和来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
翻墙回营的时候。
他蹲在围墙缺口边上。
反复确认没留下半点脚印痕迹,才站起身。
他没回自己的屋子,直接走到仓库侧面的阴影里。
靠墙稳稳站定。
抬手摸了摸兜里那叠名单,纸张的边角扎着手心,硬邦邦的。
东西还在。
他贴着墙根,慢慢走回营房走廊。
在走廊拐角停下。
整条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没有。
他看了一眼。
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进屋没点灯,没抽烟,漆黑一片的屋子里。
他靠着墙壁静静站着。
不动、不坐、不休息。
就在黑暗里熬着时间,等天亮。
他等的不只是天亮。
是天亮之前,自己还能抢出多少机会,做好多少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