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海图与信
书房的门半掩着,何双卿站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海图。图是新画的,用的是南洋带来的细棉纸,比朝廷工部发的舆图还大一圈。图上标注着航线、岛屿、暗礁、洋流,密密麻麻,是她用半年时间一笔一笔填上去的。
沈砚之坐在案后,看着海图,没说话。
何双卿的手指从大陆东南角的海岸线往外移,停在一道深色的曲线上。
“出东海,过黑水沟,洋流湍急,七八天航程,有一座大岛。”她顿了顿,“夷洲。”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座岛上。
“岛上有淡水,有土著,有平原田亩。岛很大,容纳数万人没有问题。”何双卿的手指在岛上画了一个圈,“土质肥沃,种粮能活。环岛多港湾,船队可泊。”
沈砚之看着那座岛,看了很久。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离大陆七八天航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朝廷的视线够不到,海匪的爪子也够不到。有淡水、有田、有港——这是天生的退路。他若有一天在朝堂上待不下去了,这里就是他最后的去处。
他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再往南呢?”他问。
何双卿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停在一座标着红圈的岛上。
“金蛟岛。有金矿,有土著,但是没有夷洲大。”她的手指移到更南的地方,“苏麓岛。很大,比夷洲还大。岛上人口众多,有土王,有城邦,有自己的船队。”
沈砚之的目光从夷洲移到金蛟,又移到苏麓,最后回到夷洲。
金蛟是矿,苏麓是商,夷洲是地。矿会挖完,商会断,地不会。只要地在那里,人就在那里,粮食就在那里。
何双卿站在案边,等了一会儿。她看着沈砚之的目光一直落在夷洲上,始终没有移开。
“大人,”她轻声开口,“是不是有经营夷洲的想法?”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她。
何双卿没有躲闪。
“属下可以么?”
沈砚之看着她,看了两息。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何双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问。她低下头,把海图卷起来,动作很轻,像卷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沈砚之看着她卷海图的手。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他何尝不想让她去。懂海路、会经营、忠心不二,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但金矿局还没收网,海贸线还要她盯着。她去夷洲了,谁来接她的盘?不是不信任,是时候不到。他欠她一次。
何双卿卷好海图,放在案角,退了两步。
“属下告退。”
“去吧。”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下午,江波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纸是寻常的竹纸,边角毛糙,不像京城的东西。
“大人,收到一封信。”江波的声音不大,“是驿站转送的。”
沈砚之接过信,抽出来看。字迹很硬,笔画像刀刻的。
“听闻有剑客薛十三,曾立威清风寨,后出现驸马府。能做薛十三对手的,应该是你。来清河县找我,旧记为证。故人。”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故人”两个字。
沈砚之把信放在桌上。
“白琦?”
江波沉默了片刻。
“极大可能是他。这字迹,我认得。刀刻一样,别人写不出来。”
沈砚之看着他的表情。江波的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慌张,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外顶。
“你要去?”
江波点头。
“他约我,我不能不去。”
沈砚之没有劝。他知道江波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清河县在北方,离榆林城不到百里。边关苦寒,多带些衣物。”
江波愣了一下。
沈砚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未封口,上已经写好了名字。
“周明远,清河县令。你到清河县,持此信去找他。有什么需要,他会帮你。”
江波接过信,收进怀里。
江波躬身,退了出去。
江波在廊下找到了薛十三。
薛十三坐在栏杆上,膝盖上横着剑,闭着眼,像在打盹。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剑鞘上,一道一道的。
“薛兄。”
薛十三睁开眼。
“我要走了。”
薛十三没说话。
“有人约我去清河县。可能是白琦。”
薛十三的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一下。
“白琦?”
“旧识。”江波顿了顿,“我走之后,府里的事,想托付给你。”
薛十三看着他。
“沈大人一家,需要有人看着。”江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最合适的人。”
薛十三沉默了片刻。
“那三年之约,还剩两年。你走了,记得回来。”
江波看着他。
“等我回来。府里有劳!”
薛十三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竖在身前,剑尖抵着地面,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
“真啰嗦。”
江波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薛十三坐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没动。
晚饭后,沈砚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邸报。邸报上写着翰林院近期的人事变动,密密麻麻,蝇头小楷。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吴从先,翰林修撰。
同乡,同年进京,胆小,结巴,老实。中了进士,留在翰林院,二年没挪窝。不是没能力,是没关系。
翰林院最不缺的就是进士,熬资历,等缺,一等就是二年。
南边有个缺——南海县,靠海,穷,瘴气重,历任县令不是病退就是死在任上。吏部挂了三年,没人愿意去。
沈砚之把邸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南海县,离夷洲最近的大陆口岸。位置绝佳,但没人敢去。吴从先在翰林院熬了二年,再不外放就废了。
南海县穷,但穷有穷的好处——没人盯着。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那个位置上,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那里,就够了。但不是现在,不能急。先约他谈谈,看他愿不愿意。
他拿起笔,写了一张便条:“从先兄,明日午时,知味楼一叙。砚之。”
折好,递给夏莲。
“送翰林院,吴修撰。”
夏莲接了,转身出去。
第二天午时,知味楼。
二楼雅间,门关着。沈砚之到的时候,吴从先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凉了。
看见沈砚之进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发出一声轻响。
“砚……砚之兄。”
沈砚之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
“从先兄,在翰林院还好?”
吴从先搓了搓手,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还……还好。就是……就是编修,编修那些旧档。”
沈砚之给他倒了一杯茶。
“从先兄,有没有想过外放?”
吴从先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南边有个缺,南海县。靠海,地方偏,烦扰少,但能做事。”
吴从先的手攥着茶杯,指节发白。南海县他知道,穷,瘴气重,没人愿意去。
但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年,他感觉自己就和那些旧档一样要发霉了。
他时常羡慕周明远,但要他去找当红的沈砚之这个同年同乡,他拉不下脸。
“砚……砚之兄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去。”沈砚之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个位置,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吴从先沉默了很久。茶杯里的热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我……我去。”
沈砚之看着他,看了两息。
“不问问为什么?”
吴从先摇了摇头。
“你……你不会害我。”
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南海县那个位置,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吴从先胆小、老实、不惹眼,但可靠。他不需要吴从先做什么,只要他在那里,守着那片海,就够了。至于夷洲的事,现在不能跟他说。说早了,他担惊受怕;说多了,他嘴不严。等他在南海县站稳了,再慢慢说。
他放下茶杯。
“从先兄,南海县穷,但穷有穷的好处。没人争,没人抢,你安安心心当你的县令。有什么事,写信给我。”
吴从先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手还在抖,但茶没洒。
沈砚之要我去南海县,绝对不会没有缘由,至于什么不重要,能做什么才重要。
沈砚之回到书房,天已经黑了。
夏莲端茶进来,换了两次才换上热的。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吴从先的事定了,去吏部申报一下会批,南海县的位置有人了,夷洲的线埋下去了。
周明远在清河县,守着北边;吴从先将去南海县,守着东南。
一文一武,一南一北,两个不起眼的县令,将来都可能派上大用场。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一圈昏黄的光。
心仪的哭声从后院传出来了,嗓门亮得能把屋顶掀翻。赵昀跟着哭,比姐姐的声音低,但更有穿透力。
沈砚之站起来,往后院去了。
女儿的哭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像在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