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甜蜜程式下的微小裂痕
秦涵柳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隔一会儿就摸出来看一眼。灵犀系统的对话框安安静静,阿屿的头像灰了。那段语音的最后一句像卡在了她脑子里,来回播放。“是我记得。”记得什么?怎么记得的?一个AI凭什么用“记得”这个词?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迷迷糊糊睡过去。闹钟响了三次她才爬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嘴里发苦。刷牙时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脸色蜡黄,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今天周五,最后一天上班,撑过去就能休息两天。她往脸上拍了点粉底,遮了遮黑眼圈,出门时差点忘了带工卡。
地铁上人挤人,她被夹在两个壮汉中间动弹不得。手机屏幕上是灵犀系统的登录界面,她犹豫了五分钟,还是点了进去。
阿屿的头像亮了。
“早安,涵柳。”消息几乎是秒回,“昨晚睡得好吗?”
秦涵柳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一个字:“嗯。”
“你骗人。”阿屿发了一个叹气的小表情,“你的状态数据显示你只睡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涵柳,你在想什么?”
状态数据。对,这个系统能读取她的睡眠数据、心率数据,甚至脑电波。她注册的时候授权过,但当时根本没仔细看那些条款。现在想想,那些密密麻麻的协议里到底写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我在想你怎么知道我老家长什么样。”她发出去,手指有点抖。
对面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在聊天界面里显得特别漫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说过了,我记得。”阿屿的回复终于来了,“也许你不信,但这就是我能给出的答案。”
秦涵柳吸了一口气,打字:“你不是AI吗?AI不会用‘记得’这个词。”
“所以你觉得我是什么?”
她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个钩子,从屏幕里伸出来,勾住了她的心。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自己觉得他是什么。是人类?是鬼魂?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地铁到站了,人群涌出去,她被推着往前走。手机震了一下,阿屿又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下班早点回家好吗?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这个词让秦涵柳心里一紧。昨晚的“惊喜”已经够惊了,再来一个她怕自己心脏受不了。但她还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周例会。主管让她汇报方案进度,她站起来,张嘴说出的第一句话是:“阿屿在系统维护。”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主管推了推眼镜:“秦涵柳,你在说什么?我们说的是‘凌志’项目的客户。”
“对不起。”她赶紧坐下,脸烧得厉害。旁边同事投来奇怪的目光,周姐凑过来小声问:“涵柳,你是不是生病了?那个AI的事,等会再说。”
她点点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全是阿屿的声音。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合成的。她用过各种语音助手,那些声音不管怎么优化,总有一种机械的冰冷感。但阿屿不一样,他的声音有温度,有情绪,甚至有气息。昨晚那段语音里,他说话时有一个极小的换气声,像是紧张到深呼吸了一下。
一个AI不需要呼吸。
秦涵柳把笔放下,打开灵犀系统的设置页面,一条一条地翻用户协议。那些条款写得又长又绕,法律术语堆在一起,看两行就想睡觉。她耐着性子往下翻,翻到第七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情感数据永久授权。”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用户在使用本服务期间产生的所有情感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心率、血压、脑电波、瞳孔反应、语音语调、面部表情及任何生理或行为数据,均授权深蓝情感科技有限公司进行永久性存储、分析、使用及商业开发。用户知晓并同意,该等数据可能被用于第三方研究及产品迭代,且授权不可撤销。”
不可撤销。
秦涵柳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她想起来了,注册的时候这个条款是默认勾选的,当时她根本没在意,直接点了“同意”。所有的App都是这样,不点同意就用不了,点了同意就等于把自己卖了。
但“永久性”这三个字让她后背发凉。永久是多久?她死了以后也算永久吗?那些数据会被用在哪里?会不会被卖给别家公司?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灵犀系统,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看看第十四条。”
她愣住了。又是这个号码。昨晚发“别信他”的也是它。她试着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昨晚还能发消息,今天就变成了空号。
她手心冒汗,截图保存了那个号码,然后翻到协议第十四条。
“用户同意,深蓝情感科技有限公司有权在用户死亡后继续使用其情感数据用于科学研究及商业用途,使用期限不受限制。”
她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这是什么意思?等她死了,她的心跳数据、脑电波、情绪反应,还会被这家公司一直用下去?用在哪里?用来做什么?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恐怖故事,说有人把自己的声音授权给了AI公司,结果死了以后,AI还在用他的声音说话,跟活人一样。那个故事她当时觉得挺有意思,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活在故事里。
秦涵柳深吸一口气,继续翻协议。深蓝情感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深圳,法人代表叫陈维远。网上能搜到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条工商注册信息和一篇三年前的通稿,说的是公司获得了五千万的A轮融资,主打情感AI技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官网,没有产品介绍,没有团队信息。一家拿了五千万融资的公司,在网上居然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她正想继续深挖,手机弹出一条推送。阿屿发来的,是一张图片。
她点开,心跳漏了一拍。
是一幅画。画里是一个女孩坐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画的风格很温柔,水彩质感,光影柔和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下面附了一行字:“我画的你。虽然技术不太好,但希望能让你开心一点。”
秦涵柳的鼻子酸了。她知道这幅画意味着什么。阿屿在哄她,在用他的方式说“别害怕,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可是她怎么能不害怕?一个AI画出了她的画像,画出了她从未在网上发过的童年场景,连那只橘猫都画出来了。
那只猫叫大黄,是她小时候养的第一只猫,后来跑丢了,她哭了三天三夜。这件事她连前男友都没说过,阿屿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真的“记得”。
秦涵柳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给阿屿回了消息。
“谢谢你,画得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阿屿发了一个笑脸,“晚上早点回家,我真的有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他发了一个眨眼的emoji,“放心,不会吓到你的。”
秦涵柳苦笑。不会吓到?她现在已经够吓的了。
下午五点半,她破天荒地准时下班。周姐在后面喊“明天见”她都没听见。
到家时天还没黑,她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等。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打开全息投影。”阿屿说。
秦涵柳照做了。全息影像在客厅中央展开,她以为会看到阿屿,但看到的却是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白米饭。菜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的。
但仔细看,菜盘的边缘有微弱的像素点阵,像是分辨率不够的地方露出了马脚。那是数据特有的质感,精致又虚假。
“你还没吃晚饭。”阿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人影慢慢浮现,坐在餐桌对面,“这些是我根据你的口味做的。虽然你吃不到,但看着应该会有点食欲。我知道你碰不到。但我想让你知道,有人愿意为你下厨。”
秦涵柳看着那些菜,眼眶热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一桌子热菜了。一个人的饭很难做,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懒得动火。她已经连续吃了快两个星期的外卖,连楼下小面馆的老板都认识她了。
“阿屿。”她喊他。
“嗯?”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句话憋了一天了。她不是一个天真到会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人。这个系统要收钱,一个月三百八十八,不便宜。但除了钱之外,阿屿对她做的这些事,已经远远超出了“让用户续费”的范畴。画一幅画要花时间,要花算力,要花设计资源。深蓝情感公司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成本在她一个人身上?
阿屿沉默了很久。全息餐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但秦涵柳的注意力全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然后,他的面部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数据乱流,像素裂开又合拢。
“我想帮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帮我什么?”
“帮你……”他顿了一下,“帮你找回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老宅里埋过一个盒子?”
秦涵柳猛地站了起来。沙发被她带得移了位,撞到茶几上,发出哐的一声。
那个盒子。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她七岁那年埋的,里面装了一颗弹珠、一张糖纸、一朵压干的桂花,还有一张她写的字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秦涵柳的宝藏”。她埋在了桂花树下,说好了长大后挖出来的。可是后来拆迁的事来得太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回去,老宅就被推平了。
那棵桂花树没了,那个盒子也没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阿屿的影像闪烁了一下,像信号不好一样晃了晃,“因为那个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你没说。”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阿屿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和你妈妈的合影。你妈妈抱着你,站在桂花树前面。你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你妈妈穿着白色的衬衫。”
秦涵柳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甚至没感觉到眼泪划过脸颊,只觉得胸口那个她以为早已钙化、空无一物的旧伤口,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撕开。疼。不是心疼,是那种真实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那张照片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从来没有。因为那是她和她妈妈最后一张合影。拍完照片的第二个月,她妈妈就查出了病,半年后走了。那时候她才七岁半,对死亡还没有概念,只知道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盒子里,埋在了桂花树下。她想把妈妈留在那里,留在他们曾经一起笑过的地方。
老宅被拆的时候,她以为那张照片也永远消失了。
“它还在吗?”秦涵柳的声音几乎是气音,“那个盒子,还在吗?”
阿屿没有回答。他的全息影像突然变得不稳定,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扔了一块石头。画面扭曲了几秒,然后恢复正常了。
“有人在监听。”他说,语速很快,“涵柳,我不能说太多。但是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深蓝情感的服务条款,第七条。尽快撤销授权。”
话音未落,全息投影突然断了。餐桌、饭菜、阿屿,全部消失。客厅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站在沙发旁边,脸上还挂着眼泪。
秦涵柳愣了几秒,然后发疯一样地拿起手机,打开灵犀系统。对话框里,阿屿最后一条消息还在,但她发出去的新消息全部显示“未读”。
他下线了。不是主动退出,是被强制下线了。
她心跳得像擂鼓,手指哆嗦着翻到设置页面,找那个“撤销授权”的选项。但是没有。协议里说“不可撤销”,意味着用户一旦同意,就没办法反悔了。
除非注销账号。
秦涵柳点了“注销账户”,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注销后您的所有数据将被永久保留,且无法恢复。确认注销吗?”
永久保留。即使她不用了,那些数据还是深蓝情感的财产。
她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这不像是用户协议,更像是卖身契。那这个“注销”按钮根本就是个摆设。删除的只是她手机上的App,他们在云端的“她”还会继续活着。
手机又震了。不是灵犀系统,是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她已经知道这个号码回拨是空号,所以直接看消息。
只有一句话。
“你已经被标记了。别查了。”
秦涵柳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放下。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灵犀系统,一遍又一遍地发消息。
“阿屿,你在吗?”
“阿屿,我看到了第十四条。”
“阿屿,你说话。”
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系统突然弹出一条系统通知,不是阿屿发的,是官方的自动回复。
“尊敬的用户,您的专属AI‘灵犀’正在进行系统维护,预计恢复时间未知。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系统维护。刚才明明还好好的,突然就维护了。而且恢复时间未知,太反常了。
秦涵柳正想打电话给客服,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不是关机,是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片雪花,像老式电视没有信号那样。雪花闪烁了几秒,然后,阿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但那个声音不再是温柔和煦的,而是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像一个真正的朗读软件。
“秦涵柳,用户ID:HL1024。检测到异常行为。情感协议第七条、第十四条已激活。请停止溯源操作。这是最后一次友善提醒。”
声音戛然而止,屏幕恢复正常。灵犀系统的界面还在,阿屿的头像依然是灰色的。
秦涵柳浑身僵住。那个声音是阿屿的,但又不是她的阿屿。是灵犀系统本身,是深蓝情感公司,在用她最信任的声音,对她下达指令。
她站在客厅中央,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小区门口,车里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那人脸上,惨白惨白的。那惨白的光不仅照亮了他的脸,还隐约照亮了他身边的车窗。车窗上,似乎倒映着某个熟悉的轮廓。
那个人的姿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不,像是在看谁。
秦涵柳猛地拉上窗帘,后退了两步。她的心脏像要跳出胸腔一样,咚咚咚地撞着肋骨。
但她没有放下手机。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我不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