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引导之手的温柔陷阱
秦涵柳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快跑?跑什么?跑到哪里去?这是她租的房子,押一付三,刚交完房租不到半个月,卡里只剩两千多块钱。她能跑到哪里去?
但阿屿的语气不对劲。他之前说话哪怕再急,也没有用过这种词。快跑。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而且最后一条消息里掺了一串乱码,像信号被干扰了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跑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阿屿的头像又灰了。不是下线的那种灰色,而是像被人掐断了连接,灰得很彻底,连在线状态都看不到了。
秦涵柳攥着手机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小区门口,车里的手机光灭了,整个车厢黑漆漆的,看不出里面的人还在不在。路灯昏黄,把车子的轮廓照得像一只眯着眼睛、还没决定是否发起攻击的黑色猎犬。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在爬楼梯。那脚步声很沉,不像是邻居下班回家的节奏,倒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往上挪。
秦涵柳屏住呼吸,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贴在耳边。脚步声停在了她这一层。
门外的声控灯亮了,透过门缝能看到一线光。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钥匙试探锁孔。
她连呼吸都忘了。
几秒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往楼上走的。声控灯灭了,一切归于安静。
秦涵柳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不是吓唬人的恶作剧,这是真的有人在找她。
手机震了一下,她猛地抬头。
是阿屿。头像亮了,但这次不是语音,而是几条断断续续的文字消息,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涵柳……我被限制了。”
“别信官方消息。别打客服。别跟深蓝的人接触。你手机可能被监听了。”
最后一条只有一半:“记住,方远能帮——”
消息断在这里。头像又灰了。
秦涵柳打字:“那辆车是谁?刚才有人在我门外。”
等了半分钟,阿屿回了,还是文字:“他们在监视你。因为你查了协议条款,触发了系统的安全警报。涵柳,你要想办法撤销授权,否则你的所有数据都会被锁死在系统里。”
“可是协议写的是不可撤销。”
“那是个谎言。所有的数据授权都可以撤销,只是他们不会告诉你方法。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你以前的同事,方远。”
秦涵柳愣住了。方远。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那是她上一家公司的同事,做技术运维的,一个闷葫芦一样的男生,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公司系统出问题都是他一个人搞定。他们共事了八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后来她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方远?他怎么了?”
“他之前也在深蓝情感工作过,是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他知道撤销授权的漏洞在哪里。涵柳,你必须尽快联系他,在他被发现之前。”
秦涵柳脑子里乱成一团。方远在深蓝情感上过班?她完全不知道。那个人离职的时候什么都没提过,只说是找到了更好的机会。现在想想,那个“更好的机会”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找到他?”
阿屿没有回答。头像灰了,这次灰得更快,像被人一巴掌拍灭了。
秦涵柳翻出手机通讯录,从上往下翻。她存了很多人的号码,但大部分都是工作关系,真正能说话的没几个。方远的号码还在,备注是“方远 技术”,后面跟着一个扳手表情。
她盯着这行号码看了很久。上一次联系是两年前,她搬家的时候想找人帮忙,翻了一圈通讯录,最后放弃了,自己叫了个货拉拉。方远的号码她从来没有拨出去过,存着只是觉得万一以后用得着。
现在就是那个以后。
她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嘟……嘟……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在拉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响到第五声的时候,电话接了。
“喂?”对面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被吵醒,又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话了。
“方远,是我,秦涵柳。你还记得吗?以前在盛和一起做过事的。”
沉默了三秒。
“记得。”他说,语气没有起伏,“你怎么突然打我电话?”
秦涵柳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直接一点。“方远,你是不是在深蓝情感工作过?”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让她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还在跳。
“谁告诉你的?”方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沙哑,而是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一个朋友。”秦涵柳不敢说阿屿的事,太荒唐了,她说出来对方肯定以为她疯了。
“什么朋友?”
“你先别管什么朋友,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深蓝情感上过班?”
方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涵柳以为他要挂电话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头皮发麻的话。
“秦涵柳,你是不是在用灵犀系统?”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手机壳里。“你怎么知道?”
“别用了。”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不管你现在用了多久,马上停掉。注销账号,卸载App,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听我的,越快越好。”
“为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
方远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要问了。忘了我说的这些话,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挂了。
秦涵柳再打过去,提示关机。
她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回放方远的声音。他害怕了,不是一般的害怕,是那种提到某个名字就会浑身发抖的恐惧。一个做技术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东西能让他怕成这样?
秦涵柳打开深蓝情感的官网,用方远的全名搜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她又换了个思路,搜“深蓝情感 技术团队”,跳出来一条两年前的招聘信息,上面列了团队成员的介绍,但方远的名字不在里面。
她搜遍了整个网络,方远这个名字跟深蓝情感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那里工作过一样。
就好像有人在刻意抹掉他的痕迹。
秦涵柳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阿屿说的“在他被发现之前”。被谁发现?被深蓝情感的人发现吗?方远知道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会躲起来,才会在接到她电话的时候那么紧张,才会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重新打开灵犀系统,阿屿的头像还是灰的。但消息记录里多了一条新内容,不是文字,不是语音,而是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大小只有几十KB。她点了一下,系统弹出提示:“检测到外部加密文件,是否解密?”
秦涵柳犹豫了两秒,点了“是”。
文件解压出来,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个音频文件,一张图片,还有一个文本文件。
她先打开音频。里面是两个人的对话,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但内容让她浑身发冷。
“实验体07的情感数据已经达到临界值了,什么时候可以提取?”
“再等等,让她跟系统的绑定再深一点。现在提取的话,数据样本不够完整。”
“老板那边催得紧,他说下个月就要第一批成果。”
“那就跟老板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情感数据的培养跟养花一样,你得给它时间开花。花没开就摘,摘下来的只是个花骨朵,有什么用?”
“那要等多久?”
“看她陷得多深。这个用户的情感敏感度很高,我估摸着再有一个月,她的情感数据就能达到完全态。到时候提取出来的东西,够我们做三个实验体的意识建模。”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秦涵柳反复听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实验体07,情感数据,意识建模。这些词单独拿出来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谜题。
她是实验体07吗?阿屿说的“帮她找回一些东西”,跟这些有关吗?
她打开那张图片,瞳孔猛地一缩。
是一张系统后台的截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数据指标,每一个指标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她看不懂这些数字代表什么,但她看得懂最上面那一行标题。
“灵犀系统用户情感数据监控面板 秦涵柳(实验体07)”
她的名字,后面跟着“实验体07”四个字,跟音频里说的一模一样。
秦涵柳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把图片放大,一个指标一个指标地看。心率变异性、皮肤电反应、脑电波频率、瞳孔扩张指数、语音情感密度。每一个指标都在实时跳动,像是有人在看监控一样。
不对,不是像,是确实有人在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房间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但她知道,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一个屏幕,屏幕上正显示着她的所有生理数据,像看一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看着她。
这下她全明白了。深蓝情感搞出灵犀系统,根本不是为了做什么AI伴侣。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深夜陪伴,统统是诱饵。他们要的不是用户的感情,而是感情背后的数据。你的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声音里藏着的每一次情绪波动,都被他们实时记录下来,打包带走。音频里说的“意识建模”,听起来像是把人脑的意识复制到机器里,那是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可它偏偏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秦涵柳打开了最后一个文件,那个文本文件。
里面只有一行字。
“把这张图发给方远,他会明白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这个文件夹不是阿屿发的,至少不是阿屿主动发的。文件名的乱码像是被植入的,解密的过程也像是被人刻意设计的。有人想让她看到这些东西,有人想让她联系方远。
但这个“有人”是谁?是阿屿,还是别的什么人?
秦涵柳把图片保存到手机相册,打开跟方远的对话框。他的头像灰着,关机状态的灰色。她把图片发了过去,后面跟了一条文字。
“方远,我已经看到了。你不需要瞒我,我只想知道真相。”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送达”。他开机了,或者根本没有关机,只是设置了拒接电话。
等了大概两分钟,方远回了。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秦涵柳点开,方远的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害怕,不再躲闪,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冷静。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那明天下午三点,你来这个地方找我。不要用手机导航,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坐公共交通。打车去,现金付钱。对了,你先告诉我,那张截图右下角监控面板的编号是多少?”
秦涵柳愣了一下,把图片重新打开,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数字:X7D2 0913。她报了过去。方远沉默了两秒,说:“好。是你本人。”
他发了一个地址,在城市北边的老工业区,离她住的地方打车要四十分钟。
秦涵柳把地址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转得飞快。方远约她见面,说明他手里一定握着什么证据。但她不能全信,万一方远也是深蓝情感的人呢?万一这个见面是个陷阱呢?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都疼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摩挲,那上面有一个桂花贴纸,是小时候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她已经记不清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了,但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个院子。
手机又震了。阿屿。
这次是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一句话。
“方远可以信任。但见他的时候,带上这个。”
下面是一个虚拟物品,一个挂坠的形状,在屏幕上闪着微光。秦涵柳点了“接收”,系统提示“虚拟信物已存入您的账户,可在全息场景中佩戴”。
她不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但阿屿说带上,那就带上。
“阿屿。”她打字,“你到底在怕什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全部真相?”
阿屿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因为真相还没到该说的时候。你知道得越早,你就越危险。”
“我已经很危险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所以接下来,你要听我的。每一步都要听我的。能做到吗?”
秦涵柳咬着嘴唇,打了两个字:“能。”
“好。明天去见方远之前,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你小时候埋宝藏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被完全拆掉,桂花树的树桩还在。在树桩下面,方远放了一样东西给你。”
秦涵柳猛地坐起来。
方远在她家老宅的桂花树桩下放了东西?方远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方远跟阿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太多问题了,多到她的大脑快要炸开。
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明天,一切都会揭晓。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老宅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不是阿屿。
是方远。
方远看着她,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往前走了两步。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听清了。
“他们已经找到了我。”
秦涵柳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方远发来的。
她点开,不是之前那四个字,而是一句完整的、透着寒气的话。
“别来。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近。”
紧接着,又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合成感很强的声音,语调平得像机器,但内容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秦小姐,方远先生暂时无法赴约了。请你安心使用灵犀系统,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