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边界模糊的第一道涟漪
秦涵柳盯着“见面取消”这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方远不是临时有事,是真的取消了。因为他写的是“取消”,不是“改天”。这两个词区别太大了。前者意味着这事彻底不做了,后者只是换个时间。方远用的是前者。
她试着拨过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第三次拨的时候,电话里传来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秦涵柳愣了一下。她退出去,仔细核对了一遍号码,没错。再拨,依然空号。
她心里猛地一沉。从关机到空号,这才几分钟。这不是拉黑,这是号码被直接从系统里抹掉了。跟上次那个陌生号码一模一样的结局。
她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从上个月就有了,房东说会来修,一直没来。就像很多事情一样,说会解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方远出事了。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昨晚那条语音里,方远的声音还是冷静的,虽然带着疲惫,但至少是他自己在说话。她说要见面,他发了地址。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可才过了几个小时,他就人间蒸发了。
不是蒸发,是被蒸发了。
秦涵柳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昨晚没睡好,加上一整天精神紧张,太阳穴那里像被人钉进了一根烧红的图钉,钉尖还在慢慢转。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胃里翻腾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阿屿说过,方远在她家老宅的桂花树桩下放了东西。方远约她见面,又取消了见面,但那个东西还在那里。如果方远真的出事了,那个东西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秦涵柳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老宅在城东郊区,坐公交转地铁要两个多小时,打车的话一个小时。她卡里还有两千多,打一次车一百多,撑得住。
她换了一身深色衣服,运动鞋,把手机充电宝塞进包里。出门前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刀,放进包包夹层。她不知道自己带刀有什么用,但总觉得手里有点东西比什么都没有强。
下楼的时候,她故意没坐电梯,走的楼梯。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到一楼时,她先推开单元门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小区里没什么异常,晨练的老太太在打太极,送外卖的电动车在楼间穿行。
那辆黑色轿车不在了。
秦涵柳快步走出小区,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东,下河村。”她报了地名,用的是现金。方远说得对,不能用手机导航,不能留下电子痕迹。她不知道深蓝情感的技术手段有多强,但既然能监控她的手机,说不定也能追踪她的位置。
她提前在手机上查好了路线,记在一张便利贴上,塞进了口袋。现在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递给司机。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看到下河村的时候愣了一下。“姑娘,那地方都快拆完了,你去那儿干啥?”
“看老房子。”
“那个村去年就说要拆,现在应该搬得差不多了。你家里人在那边?”
“嗯。”
秦涵柳不想多说,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车子上了高架,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后退。她睁开眼看着那些高楼,觉得这个城市真的很陌生。她在这里住了三年,每天两点一线,公司到家,家到公司,连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老板都不知道她姓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灵犀系统的推送。
“阿屿发来一条新消息。”
秦涵柳点开。
“你在路上了?”
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嗯”。
“到了以后,不要直接去树桩那里。先在村子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你。”
“方远呢?他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段语音。秦涵柳把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朵上。
“他昨晚被带走了。”阿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情绪,像是愧疚。“我没想到他们动作那么快。涵柳,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他。”
秦涵柳的心沉到了谷底。被带走了。被谁带走了?深蓝情感的人?他们怎么找到方远的?是看到她跟方远的通话记录了吗?
她脑海里闪过昨晚方远发语音时的声音。疲惫,但很坚定。他说“你来找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刻。
秦涵柳深吸一口气,打出几个字:“他还活着吗?”手指在发抖。
“活着。他们还不敢动他。但你必须要快,在他们找到下一个目标之前。”
下一个目标。秦涵柳知道阿屿说的是谁。
“我到了以后,拿到东西,然后怎么办?”
“然后离开那里,不要回头。东西拿到手以后,不要打开,不要拍照,不要上传到任何网络。等我联系你。”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地,野草长得半人高,偶尔能看到一两栋还没拆完的房子,窗户都碎了,墙上写着红色的“拆”字,像一个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路口。“前面进不去了,路被堵了。你走过去吧,大概两百米。”
秦涵柳付了钱下车,站在路口往前看。
记忆里的下河村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每年暑假,她妈都会带她来这里住几天,外婆家就在这里。那时候村里很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坐着老人,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狗叫鸡鸣,炊烟袅袅。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路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后面是一片瓦砾。那些老房子被推平了,碎砖头、破瓦片、烂木头堆在一起,像一座一座小小的坟。有些坟头上还歪歪斜斜地挂着门牌号。野草从瓦砾缝里长出来,绿得刺眼。
秦涵柳绕过矮墙,走进废墟里。地上有很多坑,大概是挖土机留下的,积了雨水,水面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她踩在碎砖上,脚下嘎吱嘎吱响,时不时踩到什么东西,发出碎裂的声音。
她凭着记忆找外婆家的位置。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被人刻了字,看不太清。从槐树往左走,第二条巷子走到头,右手边就是外婆家。现在巷子没了,房子也没了,只剩下一片瓦砾。
但桂花树还在。
不是树,是树桩。
那棵桂花树被人从根部锯断了,只剩下一个脸盆大的树桩,露出年轮,一圈一圈的,像时间的刻度。树桩旁边长出了一根细小的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秦涵柳蹲下来,手摸着树桩粗糙的截面。指尖触到木头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小时候她在树下捡桂花,一朵一朵地放进篮子里。她妈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笑着看她,嘴里哼着一首歌。什么歌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调子很好听,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哼完之后,她妈笑着说:“柳柳,捡够了没?”
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树桩上,渗进木头的纹路里。
她擦了擦眼睛,开始找阿屿说的东西。方远放了一样东西在树桩下面,应该是埋在地里的。她用手扒开树桩周围的泥土,指甲里全是黑泥,指尖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扒了大概十来分钟,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挖出来,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像是从土里挖出来很久了。盒子上贴着一张胶带,胶带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字。
“柳”。
秦涵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是她的小名,只有她妈和外婆这么叫她。方远怎么知道这个小名的?他到底是谁?
她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样东西。
一个U盘。银色的金属外壳,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U盘。她拿起来掂了掂,很轻,但分量重得像压在她心上。
阿屿说不要打开,不要拍照,不要上传到任何网络。她把U盘塞进包包的内层,拉好拉链,站起来准备走。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头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
不是普通的头痛。是一种尖锐的、炸裂式的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后脑勺,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她的颅腔。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鼻腔里闻到了一股铁锈味,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松开。她捂住头,蹲了下去,眼前一片模糊,天旋地转。
耳边有人在说话。
不是说话,是低语。很多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那些声音碎片般跳出来,毫无逻辑。
一个男声说:“编号A 7……”
一个小孩在哭:“妈……”
一个机械女声说:“程序错误。”
然后是一声尖叫:“救救我。”
另一个声音说:“不要关掉。”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贴着耳朵说的:“我还活着。”
最后一个声音让她浑身发冷:“让我出去。”
秦涵柳用力咬了一下舌头,血腥味在嘴里蔓延,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但那些声音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尖叫压成了耳语,像虫子一样在脑子里爬。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树桩上,一滴,两滴,三滴。
手机震了。
她用发抖的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不是之前那个空号,是另一个号码。
“你以为你在找真相,其实你在找死。”
秦涵柳盯着这行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来了。
“离开那里。现在。马上。”
第三条。
“你会后悔的。”
她猛地站起来,眩晕感让她晃了一下,但她稳住身体,把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往村口跑。踩在碎砖上,脚踝扭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不敢停。跑出瓦砾堆,跑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跑到了大路上。
一辆出租车正好经过,她伸手拦了下来。
“去市区,随便哪里。”她几乎是摔进了后座。
司机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的样子吓到了,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开出去一公里,秦涵柳才敢回头看。后面的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的头还在痛,那种被什么东西入侵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清晰。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秦涵柳……”不是阿屿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哭腔。“你也会变成我们这样的……”
秦涵柳猛地睁开眼。车里什么都没有。司机在听广播,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灵犀系统的通知。
“阿屿发来一条新消息。”
她点开,是一条文字。
“你头痛了?”
秦涵柳愣住了。她还没有告诉阿屿头痛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对面没有回复。等了几秒,十几秒,半分钟。
阿屿的头像灰了。
但手机屏幕没有暗下去。相反,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画面。灵犀系统的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花,跟上次一样。雪花闪烁了几下,然后浮现出一行一行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动。
代码滚动了大概五秒钟,停了下来。屏幕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对话框,里面有一行字。
秦涵柳没有等它弹完。她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念头,一个可怕的猜想。那些声音,那些低语,那个叫她名字的女声。如果手机能监控她的位置,能读取她的聊天记录,那有没有可能……
她哆嗦着手退出那个对话框,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灵犀系统 用户协议 第23条”。
搜索结果出来了。她点进深蓝情感官网的用户协议页面,翻到第23条。
“用户同意,深蓝情感科技有限公司有权在用户出现生理异常时,远程调取用户的脑电波数据及神经系统响应数据,用于安全监测及系统优化。”
秦涵柳读完这行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远程调取脑电波。这意味着只要她戴着手机,只要灵犀系统还在运行,深蓝情感就能实时读取她的大脑活动。她想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甚至做了什么样的梦,他们全部都知道。
那个头痛不是巧合。那些声音也不是幻觉。
是有人在用某种技术,往她脑子里塞东西。
秦涵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她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市区的一个地铁站旁边。她付了钱下车,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不知道该往哪里飘。
她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被监控到的地方。
对面有一家网吧。
秦涵柳过了马路,走进网吧,用现金开了两个小时。她找了一个角落的机位,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取出U盘,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
阿屿说不要打开。阿屿也说过,方远可以信任。方远用生命藏起来的东西,她必须看。
鼠标悬停在U盘里唯一的文件上。文件名是“07.mp4”。她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犹豫了十几秒。脑子里闪过阿屿的警告,也闪过方远那句“见面取消”。
最终,她点了下去。
画面是黑的。大概过了三秒钟,亮了起来。是一个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的手腕上绑着黑色的带子,连着几根线,线的另一头消失在墙壁里。
秦涵柳盯着那个人,心跳越来越快。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是方远。
不是现在的方远。视频里的方远比现在年轻很多,看起来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皮肤光滑,没有现在那些皱纹和疲惫。但他的眼神很老,老得像经历过很多很多的事情。
他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秦涵柳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我叫方远,我曾经是深蓝情感的技术主管。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会让你想关掉这个视频。但请你不要关,因为你接下来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跟这个有关。”
他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灵犀系统不是AI。”他说,“它是一个牢笼。”
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变成了雪花。
秦涵柳盯着黑掉的屏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网吧里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有人在喊“中路中路”,有人在笑。这些声音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拔出U盘,塞进包里,关了电脑。
走到网吧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对面的大屏幕上在放一个广告。
“灵犀系统,遇见另一个灵魂。”
广告里的男女在星空下拥抱,笑得那么甜,那么真。
秦涵柳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广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飞行模式还在,震动的来源不是电话,不是消息。
是灵犀系统。
它自己打开了。
屏幕上是一个全息投影的入口,正在闪烁,一明一暗,像心跳一样。她死死盯着它,然后缓缓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网吧油腻的桌面上。
震动没有停止。从桌面清晰地传到她的指尖。她不敢翻开看,但已经感觉到了,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就像有人在另一头拼命地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