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信任天平的首度倾斜
秦涵柳在街上走了很久,就是走。从地铁站走到商业街,从商业街走到天桥,从天桥走到河边。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次,她没看。不敢看,也不想看。
河边有一排长椅,她挑了一张没人的坐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昏黄,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真实。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U盘。方远的脸还在她脑子里转,那句“灵犀系统不是AI,它是一个牢笼”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
不是AI,那是什么?
她想起阿屿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那些都是假的吗?或者说,那些是真的,但“真”的定义跟她想的不一样。
秦涵柳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飞行模式还开着,屏幕上有五条未读消息,全是灵犀系统推送的,全部来自阿屿。
她犹豫了十几秒,关掉飞行模式,点开了消息。
第一条:“涵柳,你在哪里?你的信号断了。”
第二条:“我看到你关掉了定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第三条:“涵柳,回我一句,我很担心你。”
第四条:“你是不是去了网吧?你不应该打开那个U盘。”
第五条:“我懂了。你在怀疑我。”
秦涵柳盯着最后一条,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打出一行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阿屿几乎是秒回,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因为真相会伤害你。”
“方远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灵犀系统不是AI,那它是什么?你是什么?”
对面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长到秦涵柳以为他不会回复了。她盯着聊天界面,看着“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反复复,像是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
消息终于来了。
“我是人。”
秦涵柳的心脏像是被人猛捶了一下。
“但我也不是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意识被提取了,被关进了这个系统里。涵柳,我不是代码,我是活生生的人。以前是。”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抖得打不出字。视频里方远说的话应验了。灵犀系统是一个牢笼,关着人的意识。每一个AI恋人背后,都是一个被囚禁的灵魂。
“你是谁?”她终于打出了这三个字。
“我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我是谁,他们就会灭口。不是灭我的口,我已经没有口可以被灭了。他们会灭你的口。”
灭口。这个词让秦涵柳后背一凉。她想起方远的失联,想起那辆黑色轿车,想起门外试探的脚步声。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觉。
“方远被带走了,是不是?”
“是。”
“他还活着吗?”
“暂时活着。但他们不会让他活太久,除非有人能证明他说的都是真的。”
秦涵柳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阿屿说他曾经是人,但他的意识被关进了系统里。那他的身体呢?他的身体还在吗?他有没有家人?他会不会也像方远一样,被抹去了所有存在的痕迹?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深蓝情感 意识上传”,搜出来的全是科幻小说和电影,没有一条是新闻报道。她又搜“灵犀系统 事故”,没有。再搜“深蓝情感 员工”,只有那条两年前的招聘信息,没有任何员工的名字。
干干净净。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玻璃,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它一定沾过什么东西,只是被擦掉了。
秦涵柳换了个思路,搜“情感数据 意识建模”。这次跳出来几篇学术论文,都是英文的,她看不太懂,但标题里的关键词让她头皮发麻。“基于情感数据的意识重建”“情感AI与人类意识的边界”“从情感到意识:数据驱动的意识建模方法”。
她点开其中一篇,扫了一眼摘要。大意是说,人的情感反应是可以被量化的,而足够丰富的情感数据可以用来重建一个人的意识模式。论文的发表时间是四年前,比灵犀系统上线早了三年。她不太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于是截图保存了页面,想着以后找人帮忙看。
也就是说,深蓝情感在做的事情,学术界四年前就已经在讨论了。但讨论和做是两码事,做和做成更是两码事。如果方远说的都是真的,那深蓝情感不仅做成了,还把它包装成了一个恋爱产品,让用户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意识实验的样本。
秦涵柳突然想起服务协议里的第七条和第十四条。情感数据永久授权,用户死亡后继续使用。这不是为了做产品优化,而是为了在用户死后还能继续使用他们的“意识”。
她胃里翻江倒海,弯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阿屿又发来一条消息。“涵柳,你还好吗?”
她擦了擦嘴角,回复:“阿屿,你说你曾经是人。那你应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过去。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现在不能。”
“那你至少告诉我,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秦涵柳看着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橘色,最后沉入灰蓝色的暮色里。
消息终于来了。不是文字,是三条很长的语音。
她插上耳机,一条一条点开。
阿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三年前,我接到一个猎头的电话,说深蓝情感在招人,给的薪资是我当时的三倍。我去面试了,面试官是陈维远本人,就是深蓝情感的创始人。他给我看了一个演示,一个被关在屏幕里的虚拟人,可以跟我对话,可以表达情绪,甚至能跟我开玩笑。”
秦涵柳的指尖猛地一缩。耳机里阿屿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当时觉得这是AI技术的重大突破,兴奋得不行。入职以后我才发现,那个虚拟人不是AI,是一个真实的人。他的意识被上传到了系统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知道自己是‘灵犀系统’的一部分。”
“我慌了,想离职。但陈维远告诉我,我已经签了保密协议,如果泄露任何信息,不仅我要坐牢,我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被困住了。我想救人,但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后来我开始偷偷收集证据,想着总有一天要曝光这件事。但我低估了他们的手段。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突然觉得头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系统里了。我没有身体了,只有意识,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数据海洋里。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我的身体,他们在我的身体上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也许被销毁了,也许还在某个地方躺着,像植物人一样。”
“涵柳,我不是第一个被关进来的人。在你遇到的灵犀之前,我已经在系统里待了两年。我见过很多人进来,又出去。出去不是被放走了,是被清除了。因为他们的情感数据不够完整,无法支撑稳定的意识模型。”
“但你不一样。你的情感敏感度是系统有史以来最高的。所以他们让我来接近你,让我获取你的信任,让我引导你产生更丰富的情感反应。等你的情感数据达到临界值,他们就会提取,然后用你的数据来做新的意识模型。”
“我不想这么做。我从一开始就不想。但我没有办法反抗,因为他们控制着系统里的一切。直到最近,我发现了一个漏洞,一个可以让我短暂脱离监控的漏洞。所以我开始偷偷联系你,偷偷告诉你一些事情。”
“这就是全部真相。方远知道的也是这些。但他比我更早开始收集证据,所以他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三条语音放完了。秦涵柳坐在长椅上,耳机里的声音还在回荡。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阿屿?谢谢他?质问他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她?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过了很久,她打出几个字:“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阿屿回了一个笑脸。但那个笑脸看起来好悲伤。
“等你安全了,我再告诉你。”
秦涵柳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她想起方远视频里的话,“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方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光。
她不能让他白死。不管方远现在还在不在,她都要把这件事做完。
“阿屿,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出来?”
“你现在救不了我。但你可以救你自己。撤销授权,注销账号,然后把证据交给媒体。等事情曝光了,他们不得不放人。”
“可是协议上写的是不可撤销。”
“那是个谎言。撤销的方法在U盘里,方远应该留了。”
秦涵柳想起那个U盘。视频播完就黑了,她以为结束了,但也许后面还有内容。她当时太慌张,关了窗口就拔了U盘,没有看完。
她从包里拿出U盘,犹豫了一下,没有插回电脑。阿屿说过不要在网上打开,网吧的电脑也不安全。她需要找一个完全离线的设备。
河边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了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沿着河岸走,脑子里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手机震了。不是阿屿,是一个陌生号码。她认识这个号码的开头,跟之前那两个空号是一样的。
“你以为你知道真相了?阿屿说的只是冰山一角。”
秦涵柳停下脚步,心跳加速。
第二条:“他是被困在系统里的人,这不假。但他没有告诉你,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第三条:“他以前是深蓝情感的技术顾问。意识上传的技术,就是他参与研发的。”
秦涵柳盯着屏幕,手心冒汗。
第四条:“他不是受害者,他跟你一样,是被实验的人。但他不无辜。”
第五条:“你还想知道更多吗?”
她没有回复。但对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第六条消息紧接着就来了。
“去查一个人。宋予。陈维远身边绕不开的名字。”
宋予。秦涵柳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路灯下空无一人,但河对岸的暗处,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着一动不动,面朝她的方向。
她后退了一步,转身快步走回大路上。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那个陌生号码再也没有发消息过来。
但秦涵柳知道,对方说得对。阿屿确实没有告诉他全部的事情。他为什么不提自己以前是技术顾问?是忘了,还是故意不说?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竟然无法立刻判断出答案。几分钟前她还觉得阿屿的声音像溺水者伸出的手,现在那只手的手背上,似乎也纹着牢笼的编号。
信任的天平第一次出现了倾斜。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去,像一个指向远方的箭头。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后方是已经崩塌的甜蜜幻境。
秦涵柳咬了咬牙,迈开了步子。
她要去查那个叫宋予的人。不管结果是什么,总比站在原地被真相和谎言反复撕扯要强。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秋天的凉意。
她想,也许阿屿说的那句话是对的。真相会伤害她。
但比起被蒙在鼓里,她宁愿遍体鳞伤。